沈客站在秩序局舊城分處的檔案室里,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檔案室的燈是那種老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光發藍。他面前那張長桌上,攤著從記憶走私窩點收繳來的帳本。三本,油布包著,邊角被水泡過,字跡洇開一片。沈客戴著手套,一頁一頁翻。
窩點端了,人抓了,卷宗也立了。按條例,這案子可以結了。
可帳不對。
他翻帳本,不是因為懷疑誰。是因為這帳本上的數字,有一處地方,跟整個舊城的行市對不上。
記憶是有行市的。這是天災之後立起來的規矩。一塊「初戀」的愛情記憶,值多少;一段「老師傅」的手藝記憶,值多少;一截「摔斷腿」的疼痛記憶,值多少——行市里都有價。沈客幹這行六年,閉著眼都能背出個大概。他甚至知道,愛情記憶里,「初吻」比「分手」貴,因為前者甜,後者澀,買的人愛甜。
可這本帳上,有一樣東西的收購價,離譜。
恐懼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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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客把帳本攤開,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一截普通人被搶劫時的恐懼記憶,行市價,撐死換仨饅頭。可這本帳上,同樣一截恐懼記憶,收購價是行市的七八倍。
七八倍。
沈客皺起眉。
他幹這行六年,見過收愛情記憶的,那是買來騙人的;見過收手藝記憶的,那是買來省學費的;見過收疼痛記憶的,那是買來給死囚立威的。恐懼記憶?
恐懼記憶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拿去頂替自己的手藝。一個人收一大筐別人的害怕,回去幹什麼?撐著自己做噩夢?
他順著這一行往下翻。翻到收購單的備註欄。
備註欄里,用一種很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
「要新鮮,要濃烈。越怕越好。放久了不行,淡了不行。」
沈客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日光燈管嗡嗡響。他取下眼鏡,用制服下擺擦了擦。他這個人,辦案重證據,不信直覺。可他這會兒直覺准得讓他後背發緊——這不是一樁普通的走私案。這是有人在按行市的七八倍價格,成批成批地,收別人最害怕的那一段。
他想起三天前,廢墟那一夜。
那堵被轟塌的牆。儀器上跳出來的殘留波動。吻合度讀數——與極晝天災能量特徵,百分之九十一。
那個讀數,他沒寫進正式報告。
他從制服內袋裡摸出自己的私人物品——一個巴掌大封皮已經被磨白的黑皮筆記本。他翻到最新一頁,擰開筆,寫到:「恐懼記憶。反常溢價。備註:要新鮮,要濃烈。去向不明。」
寫完,他頓了頓,又加一行:
「與廢墟波動,並查。」
他合上本子,塞回內袋。這動作做完,他像是卸下了什麼,又像是把什麼鎖進了更深處。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極晝的黑只是灰得更深。沈客走出分處大樓,繞到崗亭後頭。崗亭後頭堆著半袋貓糧,是他從自己口糧里省下來的。他蹲下去,從袋子裡捏了一把,擱在掌心。
一隻三花貓從車底鑽出來,湊近,謹慎地吃他掌心的糧。
沈客板著臉,對著貓說話,聲音壓得很平:「按條例,公物不得私用。這袋糧,是我自費。」
貓抬頭看了他一眼,接著吃。
他又捏了一把。
餵完貓,他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住了。
他想起帳本。
他把那三本帳本從頭到尾翻了兩遍。最後一遍翻的時候,他記得,帳本最後一頁的封底里,似乎夾著一張東西。他當時忙著核對數字,沒抽出來看。
沈客轉身,重新走進檔案室。
燈管還在嗡嗡響。他翻開第三本帳本的封底。夾層里,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他展開。
是一張收購批文的複印件。上面列著本月恐懼記憶的收購數量、轉運路線、交接暗號。批文很正規,抬頭、落款、騎縫印,一應俱全。
沈客的目光落在批文右下角。
那裡蓋著一枚章。
不是黑市那種歪歪扭扭的私章。不是銅錢印,不是牙章。
是秩序局內部的章。
沈客站在嗡嗡響的藍燈下,捏著那張紙,一動不動。他幹這行六年,認得這個章。這個章,只有內部批文才配蓋。黑市的人,偷不走這個章。
他把批文重新折好,沒有放回帳本夾層。
他把它,塞進了自己的黑皮筆記本里。
他關上檔案室的燈。
出門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走廊里空蕩蕩的,燈管嗡嗡響。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做的這件事,不像他沈客。
他沈客,六年,交過的報告,每一份都規規矩矩。他從來沒把證物,往自己兜里塞過。
可今天,他塞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黑皮筆記本。本子硬邦邦的,貼著胸口。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這個「按條例」的小沈,心裡多了一件不能寫在報告裡的事。
他站在檔案室里,又翻了一遍那三本帳。
他這才注意到一個之前漏看的細節。帳本上,恐懼記憶的收購日期,密密麻麻,一個月沒斷過。可轉運的下家的那一欄,始終空著。
沒有下家。
一個黑市買賣,收了貨,總有下家。可這三本帳上,收了這麼多恐懼記憶,卻不知道往哪兒送。沈客翻來覆去,只在批文上,看見那個內部章。
貨不流向黑市。貨流向,蓋章的人。
沈客合上帳本。他幹這行六年,頭一回,覺得自己手裡的帳本,燙人。
他把帳本,放回鐵櫃。
可他沒有鎖。他站在柜子前,手搭在櫃門上,半天。帳本上的收購單,日期一個月沒斷。下家空著。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不是一樁買賣。這是一條線。一條從舊城底下,通到上頭的線。
他這條線,端不掉。他一個小隊頭,手再長,也夠不著那個蓋章的人。
他把柜子鎖上。他決定,先壓著。
他坐在值班室里,看著那個鐵櫃。
他這個按條例的小沈,今晚做了一個決定:他不上報。他要自己查。他要查那個章,查到它蓋在誰的桌上。
他知道,這個決定,要是被人知道,他這身制服,就沒了。
可他得查。
他把黑皮筆記本,從柜子里取出來。
他翻開,在最新一頁,寫下那個章的樣子。花體,勾圓,印泥重。他畫了一遍,又一遍。他要把這個章,記在腦子裡。他要把它,刻進他這個按條例的小沈的骨頭裡。
他合上本子。
他知道,這個章,他遲早要認出來。他幹這行六年,見過的章,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這個花體的章,他沒見過。這意味著,它不在明面上。
他合上本子,鎖進柜子。
他想,明天,他要去印章登記房。他要把舊城所有登記在冊的章,翻一遍。他要看看,這個花體的章,到底是哪一家的。
沈客把那張收購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
他從抽屜里摸出放大鏡,對著那個花體的章,一寸一寸地看。印章的線條很細,花體,彎彎曲曲,像藤蔓。印泥壓得很重,紙都被洇透了。他幹這行六年,見過公章、私章、商號章,沒見過這種章。
他把收購單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鎖進鐵櫃。
值班室里只剩他一個人。燈是黃的,照得鐵櫃門上那把舊鎖,發暗。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按條例,這種東西,他該立刻上報。他該把筆記本連同收購單,一起交到分處長那裡。
可他沒動。
他想起紀藏那張臉。那雙眼睛裡的血絲。那個百分之九十一的讀數。他想起收購單上那行字——「要新鮮,要濃烈」。
他這個按條例的小沈,第一次,把該上報的東西,壓在了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