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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雷雨夜的夢話

  那天夜裡變天了。

  極晝的灰白天幕,頭一回壓下來,灰里泛黑,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風從廢車場口子灌進來,吹得破紙板哐哐響。虞忘蜷在紀藏腳邊,忽然不疊紙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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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整個人開始抖。

  「哥哥。」她聲音很小,「要打雷了。」

  紀藏抬頭。天邊壓著一層墨似的雲。他鼻子裡已經聞見雨腥味,混著廢車場那股泡了水的鐵鏽味。他把巴士里能蓋的破毯子、爛坐墊都拽過來,裹在虞忘身上。虞忘像只受驚的小貓,順著他就鑽了過來,腦袋抵著他胳膊。

  紀藏僵了一下。他長這麼大,沒被人這麼依賴過。他不自在地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動作硬得像拍一塊磚。

  「怕雷你就閉眼。」他說,「雷是天上的破鼓,敲著玩的,劈不著咱。」

  「雷會劈下來嗎?」

  「不會。你哥哥我命硬,雷見了我都繞著走。」

  第一聲雷在這時候炸下來。

  不是從遠處滾過來的。是在頭頂上,「咔啦」一聲,像有人把天撕開了一道口子。虞忘整個彈起來,死死攥住紀藏的褂子,指節都白了。緊接著雨就潑下來,砸在巴士鐵皮頂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往下倒豆子。

  紀藏用身子擋住破窗縫的風。他自己後脊樑也發涼——他也怕雷。小時候他怕雷怕到要鑽進桌子底下,捂耳朵。可這會兒他不能鑽。他鑽了,這丫頭就得一個人在雷里抖。

  他嘴硬:「怕什麼怕。你哥哥我一拳轟塌一堵牆,雷敢跟我橫?」

  虞忘沒被他哄住。

  「哥哥。」她在雷縫裡說,「雷響的時候,他們就來數。數完了,就把數到的人,帶走。」

  「誰跟你說的?」

  「我不記得。」虞忘的聲音抖著,「我就是知道。小時候,雷一響,我就躲。躲到數完了,我才敢出來。」

  紀藏心裡一沉。

  他這才意識到,虞忘的怕雷,不是小孩子怕打雷。是她身上,帶著一段他不知道的、關於雷的記憶。那段記憶,被剝走了,可她的身體還記得。一聽見雷,就怕。

  他把她摟緊了點。他沒再嘴硬。

  「那哥哥今天陪著你。」他說,「他們數,哥哥替你擋著。數到你,哥哥說,這個不在。」

  虞忘抬起頭,看他。雷光照在她臉上,她眼睛裡全是亮閃閃的水光。

  雷又炸一聲。虞忘抖得更厲害。她把臉埋進他胳膊,悶悶地說:「哥哥,雷在數我們。」

  紀藏一愣:「數什麼?」

  「數我們有幾個。」虞忘的聲音抖著,「我小時候……雷響的時候,他們就數。數到我們,就把我們抓走。」

  紀藏心裡咯噔一下。他想問「他們是誰」,可看虞忘那副抖成一團的樣子,問不出口。這丫頭失憶了,可有些東西,她的身體還記得。怕雷,不是怕雷,是怕雷後面跟著的什麼。

  雷聲的間隙里,雨打鐵皮的聲填進來。虞忘抖著抖著,忽然不動了。紀藏低頭看——她脫力了。眼睛閉上了,睫毛還濕著,胸口一起一伏。

  她睡著了。

  紀藏鬆了口氣。他剛想把她往毯子裡頭塞塞,虞忘的嘴唇動了。

  「快跑……」

  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

  紀藏俯下身:「你說什麼?」

  虞忘的眉頭皺著,像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她的嘴又動了。

  「它們……在數……」

  紀藏的後脖子麻了。

  「數什麼?」他湊得更近,「數什麼,虞忘?」

  虞忘沒答。她的臉在灰白的天光裏白得發青。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麼。

  第三聲雷炸下來,比前兩聲都近。虞忘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喘,瞳孔散著,眼裡全是沒散盡的慌。她看見紀藏,愣了兩秒。

  「哥哥……」她喘著,「我剛才……」

  「你夢見什麼了?」

  虞忘張著嘴,眼神空了。她皺著眉想,想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她說,「我剛才好像喊了什麼。喊什麼來著?」

  紀藏看著她。

  雨還在下。雷在遠處滾。虞忘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像一截被人擦乾淨的石板。她是真的不記得。

  紀藏從懷裡摸出日記本,擰開那截快用光的鉛筆。他就著破紙板縫裡漏進來的、被雨洗得發灰的光,一筆一筆寫。

  「雷雨夜。虞忘說夢話。」

  他頓了頓。

  「她說:快跑。它們在數。」

  他又頓了頓。

  「她醒了,不記得。數什麼?她說雷在數我們。他們是誰?」

  寫完,他合上本子,抬頭。

  透過那道破窗縫,雨幕里,他看見站著一個人。

  黑夾克。沒打傘。雨順著那人的肩膀往下淌。那人就站在雨里,離巴士不到二十步,正朝著巴士這個方向,一動不動。

  紀藏的呼吸停了。

  他一把捂住虞忘的嘴,把她按進自己懷裡,整個人縮進爛座椅的陰影里。他盯著雨里那個人。

  那個人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紀藏的手心把虞忘的褂子都汗濕了——那個人抬起手,朝巴士這邊,揮了揮。

  不是打手招呼同夥的揮法。

  是送飯的揮法。

  紀藏沒動。

  他攥著虞忘,縮在陰影里,盯著雨里那個人。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座鐘的人,不會這麼站著。他們要抓人,早就衝過來了。秩序局的人,會喊「我們是秩序局」。這個揮法,不像抓人的。

  像送飯的。

  他想起聞守拙。想起聞守拙那句「路走窄了,就回來吃口熱的」。

  雨里那個人,貓著腰,朝巴士走過來。紀藏這才看見,他手裡,拎著個鐵飯盒。

  紀藏沒動。

  他攥著那根從廢鐵堆里撿的鐵棍。他想著,要是這個人是來抓人的,他這根鐵棍,能撐幾下。他這一拳能轟塌牆,可他現在,餓了三天,腿發軟。

  雨里那個人,越走越近。紀藏看清了那件褂子。油乎乎的,肩上有個補丁。他認出來了。

  那件油乎乎的褂子,那個肩上的補丁。是聞守拙。

  紀藏鬆了手裡的鐵棍。他這兩天,防所有人。他沒想到,深更半夜,摸進廢車場的,是那個炒飯的。

  聞守拙走到巴士門口,貓腰,鑽進來。他手裡那個鐵飯盒,還冒著熱氣。

  聞守拙把飯盒,擱在虞忘懷裡。

  「吃。」他說,「肉絲炒飯。多放了半勺油。」

  虞忘捧著飯盒,眼睛亮了。她抬頭,看了聞守拙一眼,又低頭,大口大口地吃。聞守拙蹲下來,看著紀藏。他那張糙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了紀藏很久。

  久到紀藏都不自在了。聞守拙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開葷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紀藏沒說話。

  他這個倒垃圾的,被一個炒飯的,一眼看穿了。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他否認不了。他眼睛裡那股血絲,他嘴邊那點沒擦乾淨的血,都在告訴他:聞守拙看出來了。

  紀藏低下頭,扒了口飯。

  他不敢接聞守拙的眼神。他這個倒垃圾的,被一個炒飯的,一眼看穿了。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他否認不了。

  紀藏低下頭,扒了口飯。

  他不敢接聞守拙的眼神。他這個倒垃圾的,被一個炒飯的,一眼看穿了。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他否認不了。

  紀藏低下頭,扒了口飯。

  他不敢接聞守拙的眼神。他這個倒垃圾的,被一個炒飯的,一眼看穿了。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他否認不了。

  紀藏低下頭,扒了口飯。

  他不敢接聞守拙的眼神。他這個倒垃圾的,被一個炒飯的,一眼看穿了。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他否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