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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癩痢的嘴

  第二天——紀藏管餓醒的那一覺叫第二天——癩痢沒再出現在廢車場門口。

  可紀藏知道,他們沒走。他聽見遠處報廢車後頭有菸頭的紅點,一明一滅。他還聽見有人壓低了嗓子說話,被風撕得七零八落。他只抓住幾個字:「……一拳……」「……那小子……」「……座鐘哥要……」

  座鐘哥。

  紀藏在心裡把這個名號翻了個面。座鐘,舊城沒人叫他本名。早些年他是黑幫里的帳房,隨身一把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說話也是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座鐘擺。老大死了——就是三天前被他轟進牆裡那個——座鐘接了盤。

  紀藏倒了兩年黑市垃圾,跟這號人打過照面。座鐘不親自動手,他撥算盤。可舊城的人都怕他撥算盤。他一撥,就知道誰家該交錢,誰家該閉嘴,誰家該從這條巷子裡消失。他這個人,打人不打臉,專打你最疼的地方——你上有老,他不動;你藏在床底下那點私房錢,他一準給你翻出來。

  「哥哥。」虞忘蹲在巴士另一頭,用一根鐵絲在地上劃拉,「他們在找什麼?」

  「找貓。」紀藏說。

  「貓在那邊。」

  虞忘抬手指了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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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廢車場後頭,垃圾堆再過去,一道塌了的牆。癩痢昨天被拖走,就是往那個方向。可虞忘指的,是反方向。

  紀藏後脖子的汗毛立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貓在那邊?」

  「我聞見的。」虞忘說得理所當然,「那邊有害怕的味道。澀的,像生鏽。貓害怕的時候,也是這個味。」

  紀藏張了張嘴,沒接話。

  他想起這丫頭剛撿回來那會兒。他翻一車黑市垃圾,別人刨半天刨不出值錢玩意兒,她蹲在垃圾堆里,伸手一掏,就掏出一塊裹在布里的記憶水晶。她說那東西「甜」。他問她怎麼知道甜,她說她聞的。

  他當時只當這丫頭餓瘋了說胡話。

  現在他不敢這麼想了。

  他挪到透氣縫邊上,往外看。極晝永遠不算真正的太陽,灰白的光打在報廢車的鐵皮上,反出一層冷光。他把自己這兩年的人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倒垃圾的主顧,巷口的攤主,修鞋的瘸子,收舊貨的婆子,還有那個每個月收他過巷錢的癩痢。這些人都知道他紀藏住哪條巷子,知道他每天什麼時辰出門。

  他們不知道他躲在這。

  可癩痢知道他住哪條巷。癩痢每個月收他的過巷錢,知道他掙幾個子兒,知道他上無老——下,現在有了一個。

  座鐘只要撬開癩痢的嘴。

  癩痢那張嘴,紀藏太清楚了。那是張軟嘴。平時收倆子兒都要賠笑,見著黑夾克矮三分。真挨了揍,能把他八輩祖宗賣得乾乾淨淨。

  紀藏蹲下來,掰著指頭算帳。

  跑路。往南跑,出舊城,路過境卡。過境卡要查驗記憶登記,他沒有。往北跑,是黑市的地界,黑市比舊城更黑,他這點家底,進去就是別人的貨。躲在這——八塊三,六天。

  他罵罵咧咧:「跑也是死,躲也是死。合著我這條命,就值六天饅頭。」

  他想起自己這兩年,在舊城混的這點人脈。

  倒垃圾的,誰不得有幾個熟臉?他給收舊貨的婆子讓過過路,給修鞋的瘸子搬過傢伙,給記憶攤的老頭,拉過空玻璃罐。這些人,平時見面點個頭,他真要出事,沒人會替他擋。

  可座鐘不這麼想。座鐘會覺得,這些人,都知道紀藏的底。

  紀藏閉上眼。他想像座鐘的人,一個巷子一個巷子地問。問那個婆子,問那個瘸子,問那個癩痢。這些人,扛不扛得住?癩痢已經扛不住了。

  他摸出日記本,想寫點什麼。筆捏在手裡,半天,只寫下一行:「知情人太多。」

  他想起聞守拙那句「路走窄了,就回來吃口熱的」。可他這會兒沒臉回去。他給聞守拙惹的麻煩,還少嗎。

  傍晚——灰白的天更灰了一點,他管這叫傍晚——癩痢被放回來了。

  紀藏從縫裡看見,癩痢一瘸一拐從門口進來,褂子前襟全是土,嘴皮子破了一道口子,一邊走一邊咳。他沒往自己家方向走,而是貼著報廢車,一瘸一拐,越走越近。

  走到巴士斜對面那輛車後頭,癩痢停住了。

  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直直地,朝紀藏躲的這輛破巴士看了過來。

  那一眼很短。短到紀藏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可癩痢的腳頓了半拍。半拍之後,他接著一瘸一拐走了,像什麼都沒發生。

  紀藏縮在紙板後頭,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癩痢認出來了。

  他也知道,癩痢沒喊人。

  為什麼沒喊?紀藏想不明白。癩痢那張軟嘴,這會兒不該心軟。除非——除非癩痢自己也怕。怕到不敢當場點破。也怕到,不敢不說。

  他想起癩痢平時的樣子。

  癩痢收保護費,不是什麼狠角色。他收倆子兒,要賠三分笑。見著黑夾克,他比見著親爹還客氣。這種人,脖子軟。可脖子軟的人,有一個好處——他知道怕。

  他今天看見了紀藏。他要是喊了,紀藏就得被拖出去。可癩痢也知道,紀藏不是一般人。紀藏一拳轟塌過牆。癩痢要是當場喊了,回頭紀藏跑了,他癩痢,就是那個告密的。

  座鐘的人,會放過他嗎?

  癩痢不傻。他這是給自己留後路。

  紀藏摸出日記本,就著將暗的天光寫:「癩痢看見我了。他沒喊。為什麼。」

  他盯著「為什麼」三個字,半天,又添了一句:「明天不能再待了。」

  他合上本子。

  他知道,癩痢這張嘴,遲早會漏。癩痢不喊,是給自己留後路。可座鐘的人,會找癩痢。他們會把癩痢再按到計程車頂上,一拳一拳,撬他的嘴。癩痢扛不住的。他那張軟嘴,挨不了幾拳。

  到時候,紀藏躲在廢車場的事,就漏了。

  他得走。今晚就走。

  他把虞忘搖醒。

  虞忘迷迷糊糊,問他怎麼了。紀藏沒解釋。他拎起那點破爛——一個包袱,半疊廢紙,那個日記本——把虞忘從爛座椅上拉起來。

  「換地方。」他說。

  「去哪?」

  「聞叔那。」

  虞忘沒問為什麼。

  她從爛座椅上滑下來,乖乖地,讓紀藏牽著。她這個丫頭,別的不會,聽話。紀藏牽著她,貓腰鑽出巴士,踩著積水,往巷子裡走。

  雨還沒下。可天,陰得要滴水。

  紀藏牽著虞忘,走在巷子裡。

  他繞開大路,專走小巷。他這個倒垃圾的,閉著眼都能摸進聞守拙的攤子。他知道哪條巷有狗,哪條巷有燈,哪條巷,黑得能藏人。

  他牽著虞忘,專挑黑的走。

  他這個倒垃圾的,白天走這條巷,晚上走那條巷。他知道,哪條巷的拐角,能蹲兩個人。他知道,哪條巷的燈,是壞的。

  ***

  他們繞到聞守拙攤子後頭的巷口時,虞忘忽然停下腳。

  「哥哥,」她仰著臉,「後面有人。」

  紀藏沒回頭。他把虞忘往身後攬了攬,繼續走。他這個倒垃圾的,耳朵比眼睛靈。他聽見了,身後那條巷子裡,有腳步聲,不快不慢,隔著七八步,跟著他。

  他拐進聞守拙攤子旁邊那條死巷。巷子盡頭是一堵牆,牆根堆著廢紙箱。他蹲下來,把虞忘按到紙箱後頭。

  「別出聲。」他說。

  腳步聲跟到巷口,停了。一個黑影探了一下,又縮回去。紀藏攥緊了拳頭。他肚子裡那張嘴,又開始不安分地動。他壓著它,沒讓它出來。

  黑影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走了。

  紀藏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才從紙箱後頭鑽出來。虞忘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眼睛亮亮的。

  「哥哥,」她說,「你不怕嗎?」

  「怕。」紀藏說。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怕也得走。走慢了,他們就追上你了。」

  他牽著虞忘,從巷子裡出來。聞守拙的攤子就在前頭,鍋里的油滋滋響。聞守拙抬眼瞥了他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碗炒飯,推到了攤子邊上那張缺角的小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