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藏躲在城西廢車場,一輛報廢的舊巴士里。
巴士是那種早年間跑近郊的長途車,皮座椅爛成了絮,一屁股坐下去,彈簧就頂出來硌人。車窗缺了三面,地板上一層灰,灰里混著碎玻璃、幹了的油泥,還有一股子泡了水的鐵鏽味。他把能找著的破紙板都釘在了破窗上,只留一條縫透氣。極晝的天常年灰白,白天像黃昏,夜裡也像黃昏,分不清鐘點。他全靠餓不餓來判斷過了多久。餓醒一回,算一天。
虞忘蜷在他旁邊那排爛座椅上,抱著半疊從垃圾堆里撿的廢紙,正疊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鶴。她疊紙鶴有個毛病,翅膀一邊大一邊小,疊出來的東西像只被門夾過的鳥。可她疊得認真,舌頭抵著嘴皮,一下一下壓摺痕,壓完還要用指甲沿著邊再刮一道。
紀藏靠著身後的爛座椅,右手伸進褲兜,摸出那幾張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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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塊三。
他數了三遍。一張五塊的,皺巴巴,角都磨圓了;兩張一塊的;外加三個銅板,摞在一起叮噹響。饅頭一個半,一天倆,仨饅頭撐兩天。八塊三,滿打滿算六天。六天之後呢?六天之後他要麼去搶,要麼去借,要麼把自己這條命掛上黑市的秤。他罵了一句:「娘的。」
三天前那一拳,他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他記不清那天的細節了。這是他最恨自己的地方——他連自己幹了什麼都記不住。他只記得那王八蛋薅著虞忘的頭髮,刀架在他脖子上,然後——然後他眼睛裡一股子熱,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從眼眶裡捅進去,捅到後腦勺。再然後那王八蛋飛出去,撞塌了半堵牆。他自己跪在地上,哇哇地吐,吐到後來只剩酸水,滿嘴都是鐵鏽味。
他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一拳把一個活人轟進了牆裡。他那天夜裡對著廢車場的水窪看自己的倒影,右眼眶一圈烏青,眼白里全是血絲。他看了半天,沒認出來那是個人。
他從破紙板縫裡往外看。廢車場堆滿了報廢車,鏽成褐紅色,一輛摞一輛,像一具具攤開的殼。風一吹,鐵皮哐當哐當響。遠處有人家的狗,隔很久才叫一聲。
他數了數,這是他躲進來的第三天。
頭一天,他一夜沒敢睡。他抱著虞忘,縮在巴士最裡頭,聽外頭每一聲響動。第二天,他敢眯一會兒了。第三天,他開始算帳。
他這輩子,最會的就是算帳。他記性不好,昨天吃了什麼都能忘,可他算錢,一文不差。他兜里八塊三,他掰著指頭,算饅頭,算水,算租地下室的錢。算到最後,他發現,自己這條命,經不起任何一點風浪。
他想起聞守拙。想起那個炒飯攤。多放半勺油的蛋炒飯。他這會兒有點饞了。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想著吃。
這就是他。怕死,貪吃,市儈。他這種人,不該撞見那種事。
他摸出懷裡的日記本,翻開。扉頁那行字還在——「千萬不要想起來」。他認了認筆跡,越看越不像自己的字。可他別的字更爛,爛到沒資格挑別人。
昨天他寫下的那頁,今早他看了半天,像看陌生人的帳。他寫:「我叫紀藏。我有這個丫頭要養。我躲在廢車場。八塊三。」他盯著「八塊三」三個字,又在後面添了一句:「不敢動。動一塊,少一塊。」
他合上本子,扭頭看虞忘。
「哥哥,」虞忘沒抬頭,「我們要在這住多久?」
「住到壞人不找我們了。」
「壞人為什麼找我們?」
「因為你哥哥我長得俊。」
虞忘抬頭看他,眼睛黑白分明:「哥哥,俊是什麼?」
紀藏被問住了。他一個倒黑市垃圾的,連自己是誰都靠本子記,哪有臉給人解釋「俊」。他擺了擺手:「俊就是……就是饅頭多加半勺糖。」
虞忘「哦」了一聲,似懂非懂,低頭接著疊她那隻翅膀不齊的鳥。疊了兩下,她又抬頭:「哥哥,糖是什麼味?」
「甜的。」
「甜,是什麼味?」
紀藏張著嘴。他發現這丫頭有本事,一句話能拆成三句問。他正想怎麼糊弄,廢車場門口傳來動靜。
不是野貓。是人的腳步,重,急,踩著積水啪嘰啪嘰響。紀藏一把摁住虞忘的肩膀,把她按低,自己湊到那條透氣縫上。
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從門口那堆報廢車後頭拖一個人出來。被拖的那人瘦,癩痢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褂子。紀藏認得——癩痢,舊城巷口收保護費的。他每個月倒垃圾,都得給這癩痢交倆子兒的「過巷錢」。
癩痢被按在一輛翻倒的計程車頂上。一個黑夾克揪著他的領子,另一個挽起袖子。紀藏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只看見癩痢的嘴一張一合,臉白得像牆灰。
然後那挽袖子的一拳搗在癩痢肚子上。
癩痢整個人弓成了蝦,嘴裡那點聲都沒了。他懸在計程車頂上,兩條腿還空著蹬了兩下。
紀藏縮回來,後背貼著爛座椅,心臟在肋骨里撞。他盯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三天前轟塌過一堵牆,可這會兒抖得像風裡的破紙板。他下意識把虞忘往自己身後又攏了攏。
他低聲罵:「這帳……咱們這帳可怎麼算。」
他這一輩子,算過很多帳。
算過倒一車垃圾掙多少,算過聞守拙的蛋炒飯漲沒漲價,算過這個月交不交得起地下室。可他從來沒算過這一筆——一條命,值多少。
他現在知道了。在那些黑夾克眼裡,他這條命,不值一個饅頭。在他自己眼裡,他這條命,金貴著呢。
差著價。這差價,就是他這半個月,要拿命去填的。
虞忘在他身後,安安靜靜。過了一會兒,她湊到他耳朵邊上,很小聲地說:「哥哥,那個人,很疼。」
紀藏沒接話。他知道,她說的是癩痢。他也知道,下一個被按在計程車頂上的,可能就是他。
他縮回爛座椅後頭,把虞忘摟緊。
他這三天,餓著肚子,也餓著肚子裡那張看不見的嘴。他不讓它碰任何記憶。他怕一不留神,它又吞。他怕再看見血。
可它餓。它在他肚子裡,像一條沒餵飽的狗,來回拱。
他盯著那條透氣縫。外頭,黑夾克把癩痢從計程車上拖下來,拖著走了。廢車場又靜下來。狗又叫了一聲。
紀藏在心裡,把八塊三,又數了一遍。
數完,他把那幾張票子,攥回兜里。
他想起虞忘。虞忘不知道錢數。她只知道,饅頭是甜的,哥哥是俊的。她不知道,他們倆,正躲在一輛破巴士里,等著被人找出來。
紀藏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他決定,明天天一亮,就換地方。
他把虞忘摟緊。
虞忘在他懷裡,睡得很沉。她不知道,她這個當哥哥的,正帶著她,在一輛破巴士里,東躲西藏。她只知道,饅頭是甜的,哥哥是俊的。
紀藏看著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他想,等躲過這陣,他一定要讓虞忘,過上一天不躲人的日子。
那天後半夜,他沒合眼。
他靠著爛座椅,聽著廢車場的鐵皮,在風裡哐當響。他手裡,攥著那八塊三。他知道,這點錢,撐不了幾天。可他不慌。他這條命,比錢硬。
他把虞忘,往懷裡又攏了攏。
他閉上眼。這一夜,他抱著虞忘,縮在破巴士里。
他聽著虞忘的呼吸,一夜沒合眼。
他這個當哥哥的,從今晚起,得護住這個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