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洞底下,比他想的暖和點。
河幹了,河床裂著大口子,橋洞背風。紀藏找了個乾燥的角落,把包袱放下,又撿了些破紙板,鋪在地上。
橋洞他來過。以前收破爛,趕上下雨,他也在這種地方躲過。橋洞底下住過人——牆角有燒過火的黑印,有扔著的破碗。這裡是無家可歸的人的落腳點。他現在,也是其中一個了。
他蹲在那堆破紙板上,聽著外頭河風嗚嗚地刮。這地方,夜裡冷。他把那幾件破紙板,往虞忘那邊多挪了挪,替她擋風。他自己半邊身子,露在風口裡。他打了個哆嗦,沒挪回來。
他這一輩子,住過最破的地方,就是這間漏風的破屋。他以為那到底是個屋,有門,有床,有個遮頭的地方。今天他蹲在橋洞底下,才知道,那間破屋,已經是他能守住的、最好的日子了。他一句話沒說,把那日子,親手扔了。
他把包袱里那點東西掏出來擺好:日記本,兩個干饅頭,八塊錢,一件褂子。沒了。他全部的家當,就這些。
他蹲在那點東西跟前,看了半天。就這幾樣,鋪在破紙板上,寒酸得他自己都不忍心看。他這十幾年,攢下的全部家當,攏共就這麼一捧。他以前還覺得,那間漏風的破屋是他的根。今天他才知道,根這種東西,說沒,就沒了。他把那本日記,又往貼身的地方按了按。別的都能丟,這個不能。
八塊錢。他捏著那幾張票子,心裡又算了一遍帳。一個白面饅頭兩毛五,倆孩子一天兩個饅頭,就是一塊錢。八塊錢,撐不過八天。八天以後呢?他不知道。他這十幾年,從沒為明天的飯這麼發過愁。他那間破屋,那堆編織袋,那輛破三輪,全丟下了。他現在,是個橋洞底下的逃犯。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給力
他咳了兩聲,咳得胸口發悶。他趕緊用袖子捂住嘴,怕咳出動靜,吵醒剛睡下的虞忘。
這一陣咳,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他蜷著腿坐在破紙板上,把那口壓下去的咳,硬生生咽進肚子裡。他知道,這是那天那一拳的帳。那股從他身體裡湧出來的東西,用完就走,留下這一身傷給他。他不敢大聲咳。橋洞這地方,空,一點動靜都傳得遠。他怕引來別的過夜的人,更怕引來別的什麼。
他低頭,借著河面上那點殘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那天那一拳的勁兒,現在想想,他這把骨頭,本不該撐得住。
虞忘一挨上去,就蜷成一團,睡著了。
這丫頭,累壞了。
她睡過去的時候,眉頭還皺著。紀藏伸手,想替她把那道皺眉撫平。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他那隻手,今天剛打過人,沾過血。他怕嚇著她。他就那麼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睡。橋洞外頭,河風一陣陣灌進來,吹得那點破紙板嘩啦響。
紀藏沒睡。他靠著橋墩,先把懷裡的日記本掏出來,就著極晝的光,翻開。
他得確認自己是誰。昨晚到今天的事,他怕睡一覺又忘了。
他翻到今天,拿鉛筆,一筆一划地寫。手還在抖,字歪歪扭扭:
「今日:打死了刀哥。一拳。眼睛流血。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帶虞忘逃到城西橋洞。」
寫到這兒,他停筆。他張了張嘴,又咳出一口。低頭一看,手心裡,一點血絲。
他把那點血在褲子上蹭掉,接著寫:
「身體裡有個東西。它出來了。扉頁說,千萬不要想起來。我現在懂了。不能想。想起來,我就不是我了。」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懷裡。
然後他摸出口袋裡的錢,數。
他原來有四十出頭。這幾天給虞忘做衣服、吃飯、路上買水,零零碎碎花了些。他把票子倒在手心,一張一張數。
一塊,兩塊……
數完,他捏著那點錢,半天沒說話。
那幾張票子,被他捏得發軟。他一個收破爛的,數了十幾年錢。他這輩子,最熟的動作,就是數錢。幾毛,幾塊,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可今天這八塊,他數了三遍。他不敢信。他四十幾塊,這才幾天,就剩下八塊了。他想起那間漏風的破屋,那輛能拉活的三輪,那堆能換錢的破爛——全丟下了。他現在,是個攥著八塊錢、躲在橋洞底下的逃犯。
八塊。
就剩八塊了。
八塊錢。兩個人。一個橋洞。外頭秩序局在抓他。
紀藏把錢攥緊,指節發白。他這輩子窮,窮慣了。可從沒窮得這麼透徹過——連個遮風的屋頂都沒了。
他抬頭,看橋洞外。城西廢車場,一輛一輛鏽穿的汽車,堆得像小山。天還是那副灰白。遠處舊城的方向,隱隱有燈光。
他不知道那燈光里,有沒有秩序局的燈,正照著他那間破屋。
他靠回橋墩上,閉上眼。右眼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按了按。那隻眼睛,今天一天,都紅紅的,血絲退不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右眼。眼皮一跳一跳。他想起日記本上那句「右眼跳了,別管它」。別管它。可這一回,右眼跳完,他就打死了人。
他躺在橋洞底下,開始數自己身上的零件。肋骨,疼。右手,指節破了。右眼,紅。胸口,像壓了塊石頭。他不知道內傷是什麼樣,他只知道,他這會兒喘口氣,都帶著血腥味。
他把那八塊錢,又數了一遍。數完,他苦笑了一下。他這一輩子,從垃圾堆里爬出來,到今天,爬到一個橋洞底下,兜里八塊錢,身邊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外頭秩序局在抓他。
他最怕的,不是死。他最怕的,是明天早上醒來,又什麼都不記得。他這十幾年,全靠那本本子撐著。可現在,他打死人的事,他身體裡那個東西,他帶著虞忘逃出來的事——這些,他都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了。要是哪天,他把本子丟了,那他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把懷裡那本日記本,又按了按。硬邦邦的,硌著他的肋骨。他這才踏實了一點。
他夢裡——他不知道自己做沒做夢——又看見那股從他身體裡湧上來的東西。黑的,冷的,帶著別人的害怕。
那東西湧上來的時候,他好像聽見了很多聲音。刀哥的罵聲,刀哥的喘氣聲,刀哥被釘進牆裡那一下的悶響。還有一種更深、更遠的聲音——他說不上來,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一起尖叫。他被那聲音裹著,喘不上氣。
他猛地睜開眼,一身冷汗。
橋洞裡黑。河風從外頭灌進來,吹得那堆破紙板嘩啦響。他喘著粗氣,好半天才緩過來。他伸手,摸了摸身邊。虞忘還在,縮成一團,呼吸勻勻的。他這才鬆了口氣。
他借著極晝那點灰白的光,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下午才打穿過一面牆。他盯著看了很久,好像不認識它們。
他想起日記本扉頁那行字。千萬不要想起來。
他現在懂了。他要是想起來了——想起那股東西是從哪兒來的,想起自己到底是個什麼——他大概就再也做不成紀藏了。他就會變成另一個東西。一個連他自己都怕的東西。
他不敢想。他把懷裡的日記本,按了又按。寫下來的,就是他能抓得住的全部。
虞忘在他邊上,睡得正香,手裡還攥著那隻紙鶴。
紀藏看著她,喘了口氣。
不管怎麼樣。人,他得護著。錢沒了再掙。命沒了,就真沒了。
他把自己那件褂子,脫下來,蓋在虞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