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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吃完再說

  第三天頭上,聞守拙找來了。

  紀藏都沒想到,老聞能找著這兒。城西橋洞,離釘子巷十來里地,連舊城的人都懶得往這邊跑。

  這三天,紀藏在橋洞底下,把能想的都想遍了。他想過回去求老聞收留。可他不敢。老聞那攤子,是他一口鍋一把鏟,炒了半輩子炒出來的安穩。紀藏這一身禍事,沾誰誰倒霉。他不能把老聞也拖下水。他想過一個人帶著虞忘,往更西的地方逃。可他這點傷,這點錢,走不出二十里就得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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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這麼一天天挨著。翻廢品,數錢,等風聲。他心裡清楚,這橋洞不是久留之地。可他沒別的地方去。

  這三天,他身上的傷,一天比一天沉。早上起來,咳一口,痰裡帶著血絲。肋骨那兒,笑一下疼,咳一下疼,連翻個身都疼。他不敢去看大夫。看大夫,就得登記,登記,就等於告訴秩序局,他這個逃犯在這兒。他只能忍著。他這點內傷,只能靠那點饅頭,一口一口,慢慢養。

  他把那點八塊錢,數了又數。花一分,就少一分。他得省著。省到最後,他給自己和虞忘,一天只買兩個饅頭。他自己那個,還得掰一半,留給虞忘。

  那天傍晚,他正帶著虞忘,在廢車場裡翻廢品——他這人,閒不住,有錢掙的地方就想去——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這三天,他也沒閒著。城西廢車場,到處是別人扔的破銅爛鐵。他每天翻,挑出還能賣點錢的,攢著,等風聲過了,去城西的黑市出掉。他這人,再難,也得掙。不掙錢,八塊錢坐吃山空,早晚餓死。

  虞忘跟在他身邊,也幫著翻。她現在懂事多了,不撿那些記憶水晶渣——紀藏交代過,那東西碰不得。她就幫他撿廢鐵,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

  「紀藏。」

  他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聞守拙站在廢車堆邊上,還是那身油膩背心,手裡拎著一個鋁製飯盒。他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飯盒,紀藏認得。是老聞自己帶飯用的那個。平時他炒一天攤,自己也就扒兩口。今天,他把自己那份,連鍋端來了。紀藏看著那個飯盒,喉嚨動了動。他這把年紀了,見著有人這麼惦記他,心裡那點硬氣,一下子就軟了。

  紀藏的第一反應,是拽起虞忘就跑。

  「站住。」聞守拙說。

  就兩個字,不重。可紀藏的腳,釘住了。

  聞守拙走過來。他也不看紀藏那張煞白的臉,也不問他為什麼在橋洞裡蹲著,為什麼好幾天沒出攤收破爛。他把那個鋁飯盒,往紀藏懷裡一塞。

  「吃。」他說。

  飯盒還是熱的。紀藏打開,裡面是蛋炒飯。多放了肉絲,油汪汪的,還臥了個蛋。

  那股油香,一下子鑽進他鼻子裡。他這三天,在橋洞底下啃干饅頭,就著涼風,嘴裡一點味兒都沒有。這會兒,老聞這口蛋炒飯,跟他十幾天前在攤上吃的那碗,一個味兒。他捧著那個飯盒,手抖得更厲害了。這三天,他像個過街老鼠,東躲西藏,沒吃過一口熱的。他以為,舊城那些人,早把他忘了。沒想到,老聞沒忘。老聞拎著這個熱飯盒,走了十來里地,找到橋洞底下,就為給他一口熱的。

  他這三天,啃的是干饅頭。這會兒聞到這股油煙味,胃裡立刻造反,咕嚕嚕叫。他餓,可他拿著飯盒,手在抖。

  「老聞,我……」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吃完再說。」聞守拙打斷他。

  他在一塊廢車殼上坐下,點了根煙。他吸了一口,眼皮耷拉著,像在看河床上的裂縫。

  紀藏捧著飯盒,一口一口扒。他餓狠了,吃得出太急,噎得直伸脖子。虞忘坐在他邊上,他把飯盒遞過去,她也吃。兩個人狼吞虎咽。

  還是那個味。火大,油足,米是隔夜的米,一粒一粒。這口飯,他在橋洞裡啃干饅頭的時候,想過無數回。他埋頭扒著,沒說話。他怕一開口,眼眶就熱。他這二十三年,沒人這樣不問來由,拎著一飯盒熱飯,走十幾里地,找著橋洞來餵他。

  聞守拙看著他們吃。看著看著,他的目光,落在了紀藏的右眼上。

  那隻眼睛,還紅著。血絲密密麻麻。

  聞守拙吸菸的動作,停了半拍。

  他什麼都沒問。

  他就是那麼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像什麼都沒看見。

  紀藏那時候,正埋頭扒飯。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老聞那一眼。他心裡咯噔一下。老聞這種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那一眼,什麼都看見了。他不問,不是沒看見。他是替紀藏,把那點事,咽下去了。

  紀藏手裡那口飯,嚼著,忽然有點咽不下去。他知道,老聞這碗炒飯,這勺多放的油,這把沒說破的煙,是替他兜著。舊城這地方,肯替你兜著事的人,沒幾個。

  「老聞。」紀藏扒完最後一口,忍不住開口,「你……不問我?」

  「問你啥。」聞守拙吐了個煙圈。

  「我……」紀藏張了張嘴。他想說我打死了人,想說我眼睛流血,想說我身體裡有個東西。可他說不出口。他怕一說,就坐實了。

  聞守拙把煙掐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背心。

  「路走窄了。」他說。

  紀藏抬頭。

  「就回來吃口熱的。」聞守拙看著他,那張油乎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說出來的話,砸在紀藏心上,「攤子,我給你留著。炒飯,永遠有你一雙筷子。」

  他說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沒回頭。

  「那丫頭。」他的聲音,低下來,「你護好。」

  紀藏張了張嘴。他本來想問,老聞,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一個炒炒飯的,怎麼知道我在城西橋洞?你那腰上的疤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看見我這隻紅眼睛,什麼都不問?

  可他一個字都沒問出口。

  他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的問題,一個一個,又咽了回去。老聞站在那兒,夾著煙,那副樣子,像是早就等著他來問,又像是篤定他不會問。舊城的規矩,他懂。別人不問你,你就當自己沒那點事。別人不戳你,你就別自己往刀口上撞。老聞替他兜著,他也得替老聞,把那些不該問的,咽回去。

  他知道,老聞不想說。這舊城邊上的人,誰心裡沒點事。老聞不說,有不說的道理。他要是追問,那就是不懂事。

  「……哎。」他最後就應了這麼一聲。

  他應這一聲的時候,鼻子發酸。他這二十三年,一個人在舊城爛泥里滾,誰對他好過?王婆婆收他房租,還得天天念叨。收破爛的同行,見他撿著好東西,眼睛都紅。他以為這世上,除了錢,沒什麼是真的。

  可今天,一個炒炒飯的,拎著一飯盒熱飯,走了十幾里地,找到城西橋洞。不問他犯了什麼事,不問他眼睛怎麼了,就撂下一句「路走窄了,回來吃口熱的」。

  他低頭,扒拉著飯盒裡最後一點油星。那點油,他用手指頭刮下來,舔了。

  然後他就走了。油膩的背影,消失在廢車堆後頭。

  紀藏捧著空飯盒,坐在橋洞底下,半天沒動。

  老聞知道。他肯定知道。他一個炒炒飯的,怎麼找著城西橋洞的?他怎麼一眼就看出他右眼不對?

  紀藏想起他後腰那道長長的疤。想起他那天隨口問的「沒往南河沿跑吧」。

  他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喊出來。

  這天夜裡,虞忘折了一隻新的紙鶴。

  這只比頭那隻,好多了。翅膀對稱,脖子也正。她把它遞給紀藏。

  「給你。」她說,「這隻,好看。」

  紀藏接過來。

  兩隻紙鶴,一隻歪的,一隻周正的,他一起揣進了懷裡,貼著那本日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