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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卷 連夜出城

  紀藏沒走門。

  他帶著虞忘,從二樓後窗,翻到隔壁的屋頂,再從屋頂順著一根落水管,滑到地面。他這身板,幹這個本來費勁,可今晚他不知道哪來的勁——大概是那股力量退了之後,餘威還在。

  落地的時候,虞忘的一隻鞋,掉在了屋頂上。她要回去撿,紀藏一把按住她。

  「不要了。」他壓低聲音,「一隻鞋,命要緊。」

  虞忘咬著唇,沒再堅持。她光著一隻腳,踩在冰涼的瓦片上,又踩著地面的碎石。紀藏把她那隻完好的鞋,也悄悄脫下來,讓她光著腳踩地——鞋太響。他自己也脫了鞋,拎在手裡。兩個光腳的人,在舊城的黑巷子裡,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兩個人貼著牆根,專挑黑的巷子走。

  一路上,紀藏把虞忘的手攥得死緊。他不敢走快,怕她跟不上;也不敢走慢,怕後頭有人追。他豎著耳朵,聽身後的動靜。每有一點風吹草動,他都要把虞忘按到牆根下蹲著,自己先探出頭去看。

  有一回,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紀藏一把把虞忘拽進一個門洞,拿身子把她擋住。兩個人屏住呼吸,聽那梆子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那頭。

  虞忘在他懷裡,小聲說:「哥哥,你心跳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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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話。」紀藏喘著氣,「換你你也快。」

  他不敢走主街。主街有路燈,有巡邏。他繞著舊城的邊,一路往西。西邊是廢車場,再往西,是河。河上有橋,橋洞底下,歷來是無家可歸的人落腳的地方。

  他一邊走,一邊把身後的舊城,一點一點,記在心裡。不是他想記,是他怕。他怕天亮了,秩序局順著這條巷子,一路查到他那間破屋。他那輛破三輪,他那堆編織袋,他那本忘在枕頭邊上的舊帳本——他走的時候慌,忘了收。

  他心裡咯噔一下。那本帳本最後一頁,是他的字:紀藏。

  他想回去拿。可他不敢。釘子巷這會兒,一準全是秩序局的人。他這一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算了。他咬咬牙。一本舊帳本,罷了。

  走到後半夜,虞忘走不動了。

  她那點小身板,走了這麼遠,早軟成了一攤。紀藏把包袱換到肩上,半攙半扶,硬拖著她。

  路過一片廢車場的時候,紀藏停下來,找了個翻倒的汽車殼子,讓虞忘坐進去歇口氣。他自己也癱在車輪上,大口喘。他這副身子骨,本來就虛,剛經歷了那一場,更是被掏空了。他喘著喘著,又咳了一口,拿手一擋,手心一點紅。

  內傷。他知道。可他沒藥。他連個遮風的地方都沒有。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斷症。肋骨那兒,一喘氣就疼,八成是斷了。右眼那股脹,一跳一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頂著。嗓子眼那股腥甜,咽下去,又翻上來。他這具身子,從裡到外,都在跟他算那筆帳。他知道,今天他能站著走,全靠那股勁撐著。等那股勁一泄,他就得趴下。

  他從包袱里摸出一個干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虞忘。虞忘接過去,小口啃。

  「哥哥。」虞忘喘著氣,「我們去哪兒?」

  「不知道。」紀藏實話實說,「先離開這兒。離得越遠越好。」

  「是因為……刀哥嗎?」

  紀藏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料到這丫頭會問得這麼直接。他本來還想,編個由頭,說咱們搬家了,說換個地方住。可這丫頭,一句話就戳到了根上。他側頭看她。極晝的灰光底下,她那張小臉,沒什麼表情,就是認認真真地,等著他答。她不是在嚇他,也不是在怪他。她就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跑。

  「嗯。」他沒瞞她。這丫頭見過他那副樣子,瞞也沒用。「刀哥死了。我打死的。」

  虞忘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著頭,走在紀藏邊上,那隻攥著他衣角的手,緊了緊。紀藏以為她會怕。他以為她聽了「我打死了人」這幾個字,會像別的孩子那樣,往邊上躲。可她沒有。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接著走。紀藏偷眼看她,她臉上那點表情,還是沒什麼波瀾。好像他打死的不是個人,是一隻擋路的野狗。

  「他要搶我走。」她說,「他要打你。」

  「嗯。」

  「那你打他,」虞忘的聲音平平的,「是對的。」

  紀藏低頭看她。極晝的灰光下,這丫頭仰著臉,認認真真地,在跟他講道理。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趕緊別過頭,假裝看路。

  他這十幾年,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從沒人為他說過一句「你是對的」。街坊說他窩囊,同行說他摳門,秩序局說他礙事。今天他打死了人,一個連自己都記不住的丫頭,卻仰著臉,跟他說,你打他,是對的。他那點嚇得七零八落的心,被這三個字,熨帖了一下。極晝的灰光,落在那隻攥著他衣角的小手上。

  「走。」他啞著嗓子說,「等風聲過了再說。」

  天邊,那層灰白泛著一點死黃色。舊城的輪廓在他們身後,一點一點遠了。紀藏回頭望了一眼——釘子巷的方向,他看不見,可他知道,那面塌了的牆下,這會兒一定全是秩序局的燈。

  他抱緊了懷裡的日記本。

  那是他唯一認得自己的東西。他不能丟。丟了它,他明天醒來,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他一邊走,一邊覺出身上那股疼。肋骨那兒,每走一步,就抽一下。他咬著牙,沒吭聲。他知道,這是那股東西退下去之後,留給他的帳。他今天不走到橋洞,今晚就得凍死在半道上。他不能停。他一停,就帶不動身邊這個丫頭了。

  虞忘走在他邊上,也不喊累。她光著一隻腳,踩在城西那片碎石地上,一聲不吭。紀藏低頭看了一眼她那隻磨破的腳,心裡又揪了一下。他把自己那隻完好的鞋,又往她那邊推了推。她不肯穿,他也不勉強,兩個人就這麼,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碎石。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這條活路。不能回舊城。不能找熟人。聞守拙那兒,也不能去——那是明擺著的窩點,刀哥的人一查就查到。他得躲,躲到風聲過去。可風聲什麼時候過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刀哥那種人,死了大哥,底下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他懷裡那本日記,硌著他的胸口。他隔著褂子按了按它。明天早上,他又會忘。他得記得,今晚把該寫的都寫了。

  城西這一片,越走越荒。兩旁的破樓,越來越少,到後來,只剩下一片片的廢車場,鏽穿的汽車,一輛一輛,黑黢黢地堆著,像一座座沒人收的墳。極晝的光,照在那些鏽上,泛著一層死灰。風一吹,廢車堆里嘩啦嘩啦響,聽著瘮人。

  虞忘往他身邊靠了靠。她沒說話,可她那隻手,悄悄攥住了紀藏的衣角。紀藏讓她攥著。他自己,把腰杆挺直了點。這時候,他不能顯得怕。他怕了,這丫頭怎麼辦。

  兩個人,一老一小——他自嘲地想,他才二十三,怎麼就老了——深一腳淺一腳,走進了城西那片連路燈都沒有的黑地里。

  身後,舊城的燈火,隔著老遠,像一鍋涼透了的湯。

  他不知道,沈客這會兒,已經在他那間破屋裡,翻到了他留下的、忘了收走的——

  一張舊帳本。

  帳本最後一頁,是他的字,一筆一划:紀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