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客趕到的時候,是後半夜。
他本來就盯著刀哥這一夥。南河沿端了窩,外圍這幾條狗,他一隻都沒打算放。他帶著兩個探員,循著線摸到釘子巷,一拐彎,就看見那半面塌了的牆。
牆裡頭,埋著刀哥。
兩個探員戴上手套,把碎磚一塊一塊搬開。刀哥那張臉露出來的時候,一個年輕探員別過臉去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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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哥那兩百斤的身板,是被人硬生生撞進牆裡的。整面牆的磚頭,都從那個點往外裂。一個人,得有多大的力氣,才能把另一個活人,像釘釘子一樣,釘進實心牆裡?
這不是刀哥這個貨色該有的死法。刀哥手底下橫,可他也就是個收保護費的。能一拳把他打成這樣的,舊城他聞所未聞。
「沈探員!」一個探員喊,「人沒氣了!」
沈客沒急著看人。
他站在巷子當中,先看了一圈現場。巷子兩邊的牆根,有新鮮的腳印,雜亂。地上,散落著兩個打翻的破碗,一根斷了的木棍——刀哥那兩個跟班帶來的傢伙。牆角,還有幾滴沒幹透的血,不是刀哥的血量,是出手那人,自己流的。
流著血,一拳把刀哥打進牆裡。這畫面,沈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想不出,什麼樣的人,能幹出這種事。
他從挎包里掏出那台記憶示波器。儀器一開機,屏幕亮起來,綠波開始跳。
他舉著儀器,在巷子裡走了一圈。
屏幕上的波形,不對。
刀哥的屍體上,殘留著一股很濃的記憶能量。那不是刀哥自己的。那是被強行抽走、又強行碾碎、塞回屍體裡的東西。沈客幹了六年,他認得這種波形——這是記憶被「吞噬」之後,剩下的殘渣。
有人,把刀哥腦子裡的記憶,整個吞了。
沈客的眉頭,壓下來。
他把儀器湊近那堵塌牆。屏幕上的波形,陡然拔高。
他盯著屏幕右下角,那個一直在跳的吻合度讀數。
數字往上竄。七十。八十。八十五。
最後,停住。
百分之九十一。
沈客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數字,他不是沒見過。
六年裡,他跟著隊裡出過三次跟「天災殘留」沾邊的現場。每一次,儀器跳出來的吻合度,都沒超過四十。那是當年極晝天災那一夜,散在空氣里的餘燼,淡得幾乎測不出來。
九十一。
這不是餘燼。這是源頭。是那種東西,活著,喘著氣,剛剛就在這條巷子裡,張開嘴,咬了一口。
他握著儀器的手,指節收緊了。
這個讀數,儀器上標註著一行小字:與「極晝天災」歷史能量特徵吻合度。
九十一。
沈客盯著那個數字,半天沒眨眼。他在這崗位上六年,測過無數次殘留。最高的一次,是個十年前沒剝乾淨的走私販子,吻合度才十七。九十一。這個數字,他只在那張絕密卷宗的頭一頁,見過一次。那是十年前那一夜,整座城上空,能量爆表的時候,儀器測出來的數。
那是天災級。一個在舊城被人打死的地頭蛇,身邊,測出了天災級的殘留。
他想起六天前,南河沿倉庫里,那個一閃而過的第二股雜波。他想起他折了角的那頁登記本。他想起那個嚇得話都說不利索的收破爛小子。
沈客握著儀器,站在塌牆前,半天沒動。
「沈探員?」旁邊的探員,「這……這是怎麼回事?一刀哥這種貨色,怎麼會有這種殘留?」
「不是他的。」沈客開口,聲音很低,「是殺他的人留下的。」
那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可落在旁邊那年輕探員耳朵里,像炸了個雷。沈客知道,這話傳出去,上頭會是什麼反應。一個舊城的地頭蛇,死在一處塌牆裡,身上帶著天災級的殘留——這案子,一夜之間就會從舊城治安,升格成他碰都不該碰的東西。他心裡那本帳,算得飛快。
「殺人的?」探員愣了,「誰能一拳把刀哥打進牆裡?這得多大的力氣?」
沈客沒答。他蹲在那堵塌牆前面,用戴著手套的兩根手指,捻起牆角那幾滴沒幹的血。血量不大,順著牆根流了一小截,就凝住了。
他把那滴血,湊到儀器底下。儀器上的讀數,又跳了一下。他盯著那個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血,不是刀哥的。刀哥的血,是紅的,普通的。這幾滴,是從那個一拳打穿牆的人身上濺出來的——它裡頭,也帶著那股天災的味。他幹了六年,頭一回,在人血里,測出這種東西。
出手的人,流了血。
一個能把兩百斤壯漢一拳釘進牆裡的人,自己也受了傷。他流著自己的血,站在這巷子裡,站了不知道多久——牆根那血還沒幹透。也就是說,人走得不遠,走得也不久。
「這血是誰的?」年輕探員湊過來看。
「不是刀哥的。」沈客說,「刀哥的血,在牆裡頭。」
他站起來,把那幾滴血的位置,在心裡記下來。一個能徒手打穿牆的人,打完了,自己也在流血。這畫面,跟他在南河沿見過的那股「雜波」,一點點對上了。
他蹲下,在地上撿了一樣東西。
半張紙。皺巴巴的,被人踩過一腳。他展開——那是一隻沒折完的紙鶴,歪歪扭扭,翅膀只折了一半。
是那種,哄小孩的紙鶴。
沈客捏著那半隻紙鶴,抬頭,看向巷子深處那排黑黢黢的出租屋。
那排屋子,他太熟了。舊城最破的一片,住的都是收破爛的、掏陰溝的、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的人。這種地方,魚龍混雜,真要藏個人,翻上三天三夜也未必翻得出來。可沈客不慌。他幹這行,最不怕的,就是從這堆爛泥里,把那根針挑出來。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半隻紙鶴。折法很生,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個沒折過幾回的人手笨腳笨折出來的。一個能一拳打穿牆的人,會折這種哄小孩的東西?這兩樣東西,怎麼看,都不該長在同一個人身上。
可就是這兩樣不該長在一起的東西,這會兒,都落在了他手裡。
他幹這行六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殺人的,越貨的,藏得再深,他都能從那點不對勁里,把人摳出來。可眼前這個,不對勁得古怪。他想不通,一個能鬧出這種動靜的人,為什麼要在這破巷子裡,跟個孩子似的折這種玩意兒。這中間,一定有個他還沒看明白的結。
他心裡那張折了角的紙,那頁寫著「紀藏」的登記本,跟眼前這半隻紙鶴,對上了。
一個打補丁的收破爛的。一個哄小孩的紙鶴。一個一拳把刀哥打進牆裡的殺人兇手。這三樣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人。可這半隻紙鶴,就掉在刀哥的屍體邊上。
「沈探員?」年輕探員湊過來,「這紙鶴,是線索?」
年輕探員是頭一回來舊城。他看著那半隻歪紙鶴,臉上有點懵。他大概想不明白,這麼個殺人現場,怎麼會冒出來一隻哄小孩的紙鶴。他不知道,沈客看著這紙鶴,心裡那點不對勁,比看那具屍體還重。
「是。」沈客把紙鶴收進證物袋,「也是個孩子。」
他頓了頓。
「查。」他站起來,把紙鶴收進證物袋,聲音冷下來,「這一帶,所有出租屋。今晚誰搬走了,誰不在,都記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句他說得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特別是……一個收破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