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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水盆里的人

  紀藏是連滾帶爬摸回二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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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間屋,就在巷子頂裡頭。他繞開塌牆那邊,從後頭的破樓梯上去,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進了門,他把虞忘推進去,反手插上門閂,又拖過那張瘸腿桌子,頂上。

  做完這些,他順著門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氣。

  他這才覺出,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肋骨那一塊,每喘一口氣,都跟著抽一下。他伸手摸,沒摸到斷骨,可那股鈍痛,從肋骨一直鑽到後脊樑。他想,自己這是怎麼了,打了人,怎麼比挨打的還疼。

  那股東西退了,把帳,全記在了他身上。

  虞忘蹲在他邊上,仰頭看他。

  紀藏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撐著牆,挪到牆角那個豁了口的水缸邊,舀了半瓢水,往自己臉上潑。

  冷水激上去,他打了個哆嗦。

  他低頭,看那半瓢渾水。

  水裡映出一張臉。滿臉的血,半幹了,結成暗紅色的殼。左眼還好。右眼——他湊近了看——那隻眼睛裡,眼白上全是血絲,紅得嚇人,像要滲出血來。眼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痂。

  他盯著水裡那張臉。

  水裡那個人,也盯著他。他做了個什麼表情,水裡那個人,也跟著做。可他怎麼看,都覺得那不是他。那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眼睛血紅的人。他這十幾年,每天早上照本子認自己,今天,連照水都認不出自己了。

  紀藏。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紀藏。收破爛的紀藏。他把這個名字,跟水裡那張血臉,對了半天,才勉強對上。

  他這十幾年,靠這個名字活著。本子上寫著紀藏,他就是紀藏。可今天,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底下,壓著個他不認識的東西。那個東西,今天從水裡那張血臉後頭,探了一下頭。他不知道它是什麼。他只知道,他得把它,摁回去。不能讓別人看見。尤其,不能讓秩序局看見。

  紀藏盯著水裡那張臉。

  那是他自己嗎?

  他今天下午,還是那個為了兩毛錢跟人討價還價的收破爛的。現在,水裡這個人,眼睛血紅,滿臉是血,剛一拳打死了一個大活人。

  「我幹了什麼……」他對著水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那一下揮出去的時候,他整個人是斷的。像喝多了,又像被什麼東西附了身。等他回過神,刀哥已經在牆裡了。

  他又嘔了一口。這次沒吐出東西,就是乾嘔,扯得肋骨生疼。

  恐懼,這時候才從他腳底,一點一點漫上來。

  他不是怕刀哥。刀哥要宰他,他還手,他認。他怕的是——他自己身體裡那個東西。

  那個在他被逼到絕路時,「睜開眼睛」的東西。

  那是什麼?

  他從小就不對。他記性差,每天靠個本子活著。他以為自己就是個廢人。可廢人,能一拳把兩百斤的人打進牆裡?廢人,眼睛裡能流血?

  他打了個寒噤。

  水缸里的水,被他的手抖得晃出一圈圈波紋。那張血臉,在波紋里碎了,又聚起來。他盯著那圈晃動的水,忽然覺得,水裡那個東西,正一點點從那點波紋里,往外爬。

  他猛地把那瓢水潑了。

  他想起這十年,他偶爾會發的那些「瘋」。小時候有一次,鄰居家那條咬人的惡狗,沖他撲過來,他一記手刀,把狗打得滿地找牙。當時他自己都懵了。還有一次,工地上一塊鋼板從腳手架上滑下來,他抬手就托住了——他一個瘦得跟柴似的小子,托住了一塊兩個人都抬不動的鋼板。

  那些時候,他都當是自己運氣好,或是記岔了。他記性不好,他對自己說,你記錯了。

  他一直是這麼騙自己的。記性差的人,有個好處——很多不對勁的事,睡一覺,就忘了。他把那些不對勁,全都推給「我記錯了」,心安理得地,過了十幾年。今天那一拳,把他這十幾年的自欺欺人,全砸碎了。他沒法再騙自己了。

  他想起那年托住鋼板之後,他自己躲在工棚里,手抖了整整三天。那時候他以為是嚇的。現在他才知道,那不是嚇的。那是他身體裡那個東西,剛醒過來一下,又縮回去了。

  現在他知道,他沒記錯。

  他身體裡,一直藏著個東西。今天,那個東西,出來了。

  紀藏抱著頭,蹲在水缸邊。

  他想起日記本扉頁那行字。千萬不要想起來。

  想起來什麼?他想不起來。可他現在模模糊糊地覺得,他身體裡那個東西,跟那行字,跟他想不起來的那些事,是一夥的。

  他不敢想。

  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這十幾年,靠把一天一天的事寫下來,才把自己串成一個人。他怕的,從來不是窮,不是病,不是餓。他怕的,是有一天他翻開本子,發現那上面寫的事,他一件也不記得——那他寫它幹什麼?他怕的,是他身體裡那個東西,哪天把他那點好不容易串起來的「紀藏」,一口吃了。

  他蹲在水缸邊,兩隻手抱著頭,指甲摳著頭皮。他想把那團亂糟糟的念頭,摁下去。可那東西,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越摁越疼。

  他這十幾年,靠把一天一天寫在本子上,把自己拼成一個人。他從不敢往深里想。本子上寫著他是紀藏,他就是紀藏。可今天那一拳,把他那點勉強拼起來的「紀藏」,砸開了一條縫。縫裡頭露出的東西,他看一眼,就頭皮發麻。他恨不得拿膠水,把那條縫再糊上。水缸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那張白臉。他盯著水裡那個自己,看了很久。

  「哥哥。」虞忘的聲音,很輕。

  他抬起頭。虞忘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他對面。她把那隻紙鶴,又從他口袋裡掏出來,擺在他膝蓋上。

  「你別怕。」她說。

  紀藏看著這丫頭。她都被嚇成那樣了,現在反過來,安慰他。

  他這十幾年,一直是自己撐著自己。摔了,自己爬起來。餓了,自己找吃的。他沒被人這麼哄過。這會兒,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得的丫頭,拿袖子給他擦血,說他眼睛流血的樣子「好看」。他那點嚇得散了架的魂,被這兩下笨拙的擦拭,一點點攏了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結果一開口,先咳了一聲。咳出來的東西,濺在水缸沿上,一小片紅。

  他內傷了。剛才那一下,那股力量在他身體裡走了一遭,把他自己也傷得不輕。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咬著牙站起來。

  「收拾東西。」他說,「今晚就走。」

  他把日記本塞進懷裡,把鐵皮盒裡的錢全倒進口袋,又抓了兩個干饅頭。他沒什麼好收拾的——三間屋子,家當一個包袱就裝完。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住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屋。牆上那道他刻了記日子的印子,桌上那盞煤油燈,床底下那堆編織袋。他在這兒,一天一天,靠個本子,把自己串起來。如今,他得扔下它,跑了。

  他那輛破三輪,不能帶。三輪停在巷口,太扎眼。他一走,秩序局一查,順藤摸瓜,先摸到的就是這輛車。他把車鑰匙,扔進了牆角的垃圾堆。

  他那點破爛家當,也不能帶。帶不走,也不值得帶。他這輩子攢下的全部,就是一個包袱:日記本,錢,兩個饅頭,一件褂子。

  「走。」他拉起虞忘。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他只知道,釘子巷,不能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