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藏是被自己乾嘔驚醒的。
他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碎磚,哇哇地吐。先吐的是晚飯,再吐的是酸水,到最後,全是帶腥味的東西。他趴在那兒,吐得天昏地暗,胃像被人一隻手攥住,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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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到後來,連膽汁都吐出來了。苦水燒著他的嗓子眼。他兩隻手摳著地上的碎磚,指甲里全是泥和血。
他剛才……剛才吃了什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股從他身體裡湧上來的東西,退下去的時候,把刀哥腦子裡的什麼東西,也一起帶了回來,留在他身體裡。那東西不是他的,可它現在,在他胃裡,在他血里,一陣一陣地燒。
渾身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從牙根抖到腳趾尖。他兩隻手撐著地,指甲摳進碎磚里,整個人篩糠似的。
他想吐,吐不出來的時候,就乾嘔。胃裡像有隻手,一下一下攥著。他這才明白,剛才那一下,不是他打出去的。是有什麼東西,借了他的手。打完了,那東西走了,把它嚼過的、剩下的爛攤子,全扔給了他。
他嘴裡,一股子血腥氣。不是吐出來的那種。是從他身體裡頭,從他嗓子眼,一陣陣往上翻的、熱乎乎的腥。
他咽了口唾沫,那股腥,跟著咽下去,在他肚子裡又燒起來。他這才覺出,他身上不對。那股東西走了,可它待過的地方,都留下了印子。他的右半邊腦袋,突突地跳,像有人在裡頭拿小錘子一下一下敲。他的肋骨,他的拳頭,他的眼,沒一處不疼。
他剛才……剛才幹了什麼?
他一拳。一拳把刀哥。
後面的事,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那隻拳頭砸上去的時候,聽見一聲悶響——不是肉砸在肉上的聲,是磚頭、是木頭、是整面牆,被一股他說不清的勁,從里往外炸開的聲。那兩個跟班的驚叫,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自己那點力氣,在那一拳里,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紀藏想不明白。他那點力氣,他自己知道。他連一袋凍下水都得咬著牙扛。他怎麼可能,一拳把一個兩百斤的人,打進牆裡?
他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
手背上,一片紅。
是血。從他眼睛裡流出來的血。
他摸著自己的臉,摸到那兩道乾涸的血痕,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不知道剛才那個從他身體裡「湧上來」的東西是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流眼淚一樣的血。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殺了人。
一個剛才還要宰他的人。被他一拳,打死了。
紀藏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跪回去。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右半邊腦袋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錐子在裡頭鑽。
他低下頭,又乾嘔了一陣。這回什麼也吐不出來了,胃空得發疼,可那股腥甜,還在嗓子眼打轉。他用手背抹了把嘴,抹得手背上又是一道血。
他怕。他這輩子沒這麼怕過。他怕秩序局,怕那身制服,怕那台貼著太陽穴的針。可這會兒,他更怕的,是他自己。
他低頭,看自己那雙手。
這雙手,翻了幾年破爛,擰過鐵絲,扛過凍下水,折過紙鶴。就是這雙手,剛才一拳,把一個大活人,釘進了牆裡。
這雙手,還是他的嗎?
他把那雙手舉到眼前,翻過來,覆過去。指節上,還留著他常年擰鐵絲磨出的老繭。手背上,濺著血。他認得出那老繭,那是他這十幾年,一天天磨出來的。可這雙長著老繭的手,剛才那一拳的勁道,他自己都不信是自己的。老繭是他的,那股勁,不是。
他完了。
他殺了人。秩序局會抓他。會把他關起來。會像剝那些人一樣,把他也——
他不敢往下想。他趴在碎磚地上,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了。他這十幾年,最怕的就是進秩序局那扇門。他見過那扇門裡拖出來的人,一個個空了,眼神散了,跟牆根底下那些空殼,一個模樣。他一個連自己都記不住的人,進去,連被人剝了,都沒人知道他叫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他收破爛的時候,見過秩序局把走私的打手拖走。那些人進去,沒一個囫圇著出來的。他這種沒背景、沒人保的窮小子,一旦進去,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趴在碎磚堆上,腦子裡那點念頭,一團亂。他想跑。可他跑得了嗎?他這一身內傷,兩條腿抖得站不起來。他想喊。可巷子裡除了他和虞忘,連個鬼都沒有。那兩個跟班跑了,過不了多久,一準帶著更多的人回來。
他心裡那本帳,飛快地翻。往哪兒跑?他兜里那點錢,跑不出舊城。找誰?聞守拙那兒不能去,王婆婆那兒不能去。他這十幾年,在這舊城,沒有一個能讓他躲進去的門。他趴在冰冷的碎磚上,第一次覺得,這地方這麼大,竟沒有一處,是他能喘口氣的。
他抬頭,看那面塌了的牆。牆裡嵌著刀哥。碎磚縫裡,滲著血。他幹了十幾年收破爛,見過死人——空殼人癱在街頭,收屍的拿張破蓆子一卷就拖走了。可那些死人,是他離著老遠看的。這個,是他親手打的。
那點血腥味,混著舊城的餿味,往他鼻子裡鑽。他又趴在地上,乾嘔了一聲。
「哥哥。」
一個聲音,在他頭頂上。
虞忘走過來了。
她剛才嚇得一直沒動。現在她走到紀藏跟前,蹲下來。她看著他跪在碎磚堆里吐,看著他滿臉的血,看著他抖成那副樣子。
她沒哭。
換個旁的孩子,看見這場面,早嚇哭了。刀哥那兩個跟班,剛才跑得比兔子還快。可虞忘沒有。她蹲在他跟前,就那麼看著,眼睛裡沒有一點怕。
紀藏那時候顧不上想這是為什麼。他滿腦子都是自己那攤血,那攤吐出來的東西。他只知道,這丫頭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沒跑的人。
她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紀藏眼角的血。她擦得很輕,很笨,一下一下。
「哥哥。」她說。
紀藏喘著氣,抬頭看她。
「你眼睛流血了。」虞忘盯著他的臉,那雙清清白白的眼睛裡,映著他滿臉的血。她頓了頓,說,「紅紅的。」
她歪了歪頭。
「好看。」
紀藏渾身一震。
他看著這丫頭。她不是在說反話,她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她就是看著他滿臉的血,覺得那紅色,好看。
一個正常的丫頭,看見人滿臉是血,該嚇得哭。她不。她還拿袖子,一下一下,給他擦。
紀藏忽然覺得,比剛才吐的時候,還要難受。
他打死了人,渾身是血,怕得要死。可這丫頭,沒哭,沒躲,還湊過來給他擦。她那隻小手,帶著皺紙的糙,一下一下,擦在他臉上那股腥甜上。他偏過頭,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眼裡那點熱。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拳打出去,到底放出了個什麼東西。他也不知道,自己撿回來的這個丫頭,到底是個什麼。
他只知道,這巷子是不能待了。刀哥的屍體在牆裡,兩個跟班跑了,天亮之前,這兒一定會來人。
他撐著牆,搖搖晃晃站起來。眼前又是一黑,他扶住牆,緩了半天。
「虞忘。」他的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們得走。」他說,「現在。馬上。」
虞忘乖乖點頭。她把那隻紙鶴,小心翼翼地,塞進紀藏的褂子口袋裡。
「帶著它。」她說,「它保佑你。」
紀藏沒力氣說什麼。他拽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往巷子外走。
他沒敢回頭看那面塌了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