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的刀,抵在了紀藏的喉嚨上。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我數數。」刀哥說,「數到三,你要還不把話說清楚——」
他沒數到三。
因為紀藏的眼睛,在這時候,變了。
紀藏自己不知道。他後來回想,那一段是斷的。他只記得自己胸口那股火,燒得他喘不上氣。然後,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涌了上來。
那東西,是朝著刀哥去的。
紀藏自己沒動。是那東西,借著他的身子,動了。他只覺得自己胸口那團火,燒穿了,順著胳膊,往他那隻右拳頭上涌。他想停,停不住。他想松,松不開。那隻拳頭,不是他的了。它有自己的主意。
他聽見自己胸口,傳來一聲很悶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敲鼓似的響。咚。咚。那不是心跳。那是那東西,在他身子裡,一下一下,跟著那股火,往他拳頭上撞。
刀哥臉上的笑,凝固了。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被踩在腳底下的窮小子,不一樣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流出血來。
不是哭。是血。從眼角,順著臉頰,一道一道往下淌,紅得嚇人。
刀哥這輩子,揍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見過人哭,見過人尿褲子,見過人磕頭求饒。他從沒見過誰,被刀抵著喉嚨,還這樣——眼睛裡流著血,盯著他。那目光里沒有怕。那是一種他形容不出的東西——像被一頭從最深的地方鑽出來的東西,盯上了。
刀哥在道上混了十幾年,自認手上沾過血,見過狠角色。可眼前這一眼,比他見過的任何狠角色都瘮人。這不是人壯起膽子的那種狠。這是一種空。那雙流血的眼睛裡,沒有紀藏,沒有收破爛的,沒有那個被踩在腳底下、唯唯諾諾的窮小子。那裡面,站著別的東西。
他那點凶,一下子泄了。
刀哥這種人,凶是凶在明面上。他靠的是那把刀,靠的是兩個跟班,靠的是他踩在腳底下的,是個不敢還手的廢物。他這一身橫練的膽氣,全是對著比他弱的人撐起來的。這會兒,腳底下那個廢物,忽然不弱了。他那套仗勢欺人的本事,一夜之間,沒了著落。
他本能地想往後縮。握刀的手,居然抖了一下。他幹了十幾年打手,第一次,被一個他馬上就要宰了的人,嚇得手發抖。
可晚了。
紀藏動了。
他後來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那一下是怎麼揮出去的。他一個蹬三輪收破爛的,胳膊細得像柴。可那一下,他從地上彈起來,一拳,砸在了刀哥的臉上。
這一拳的力道,不對。
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只覺得,那股從胸口湧上來的東西,順著他的胳膊,一直灌到拳頭上。他的拳頭砸在刀哥臉上的時候,他聽見一聲悶響——不像打在肉上,像打在一堵濕泥牆上。
刀哥那兩百斤的身子,像被一輛車撞上,整個人騰空飛了出去。他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巷子那堵磚牆上。
轟隆一聲。
半面牆,塌了。碎磚砸下來,把刀哥埋在裡頭。
兩個跟班架著虞忘,全傻了。
巷子裡死一樣靜。
紀藏站在那兒,那隻打人的拳頭,還舉在半空。他喘著粗氣,眼睛裡的血還在流。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磚堆里,刀哥一動不動。
他胸前塌下去一塊。那面牆是實心的。他整個人嵌進去,肋骨不知道斷了多少根。他張著嘴,一口血沫湧出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風箱似的聲。
兩下。就兩下,那聲也沒了。
一個兩百斤的大活人,剛才還凶神惡煞的一個刀哥,讓他一拳,釘死在了牆裡。
巷子裡,死一樣靜。連那兩隻平時見人就撲的野狗,都夾著尾巴,縮到了垃圾堆後面,不敢出聲。碎磚一塊一塊,從塌了的牆上往下掉,啪,啪。
紀藏低頭,看自己的拳頭。
那隻拳頭,好好的。沒破皮,沒流血。可他剛才那一拳砸下去的力道,他自己都覺出來了——那不是他的力氣。那是一股他不認識的東西,從他胸口,順著胳膊,灌到拳頭上,替他打的。
他喘著粗氣,眼睛裡的血還在流。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兩個跟班,腿一軟,撲通跪下了。他們看著紀藏,看著他臉上那兩道血,看著那堆磚。
其中一個,手裡還攥著虞忘的胳膊。他嚇得手一松,虞忘跌坐在地上。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敢動。
他們跟著刀哥,見過狠的。他們見過刀哥把人打斷腿,見過刀哥拿菸頭燙人。可他們沒見過這個——一個收破爛的窮小子,眼睛裡流著血,一拳把他們兩百斤的大哥,釘進了牆裡。
這不是人。這是鬼。
紀藏的眼睛,慢慢轉過來,落在他們身上。
就這一眼。
那兩個跟班,腿肚子一軟,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一個人撞翻了牆根的垃圾堆,爛菜幫子散了一地。他們連滾帶爬,從巷口竄了出去,跑得比野狗還快。其中一個邊跑邊喊,聲音都劈了:「鬼啊——是鬼啊——」
巷子裡,一下子空了。
那點慘叫,從巷口一路飄遠,飄沒了。巷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紀藏站在那兒,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沒回過神。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那兩個剛才還要把他和虞忘拖走的人,現在連滾帶爬地跑了。
他低頭,看自己那隻還舉著的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著,還在一抖一抖。這不是他那隻平時擰鐵絲、摺紙鶴的手。這隻手,現在沉得像灌了鉛。
只剩紀藏,那隻嵌在牆裡的刀哥,還有坐在地上的虞忘。
紀藏站在那兒,舉著那隻拳頭。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後背的褂子,全濕透了。
那身冷汗,被風一吹,涼得他一哆嗦。他這才覺出,自己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脫力。那股從他身體裡湧出來的東西,剛才把他撐得像個鐵打的人。這會兒它一走,他這具瘦柴似的身子,立刻就垮了。他那隻舉著的拳頭,胳膊肘酸得抬不住,一點點垂下來。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不起來,剛才那一拳,是怎麼打的。
他只記得自己胸口那團火,猛地一下炸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等他回過神,刀哥已經嵌進了牆裡。中間那一段,像被人用刀,從他腦子裡整個剜走了。他想抓住那一段,越抓越空。他低頭,看自己那隻還在抖的手,心裡發毛——他這具身子,剛才到底歸誰管?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那面塌牆的碎渣,簌簌往下掉。
紀藏蹲在地上,那隻右拳,還停在半空。他張著嘴,喘不上氣。他這一輩子,連跟人拌嘴都儘量躲著,更別說動手打人。今天他這一拳,把他那二十幾年的老實,全打碎了。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隻拳頭。
好好的。沒破。沒血。
可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不記得自己那一拳是怎麼出去的。他只記得刀哥的刀,抵在他喉嚨上;只記得虞忘在喊他。再往後,就是一片黑。
他們連滾帶爬,扔了刀哥的屍體,掉頭就跑,跑得比狗還快。一邊跑,一邊喊,喊的什麼,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巷子裡,只剩紀藏,和被嚇得愣在原地的虞忘。
紀藏站在那兒,舉著拳頭,一動不動。
然後,那股從他身體裡湧上來的東西,退了。
退得乾乾淨淨。
他眼前,一下子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