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交出來。」刀哥說。
他沖身後跟班一偏頭。那個跟班立刻就要伸手去拽虞忘。
那跟班的手,又粗又黑,指節上全是老繭。他這是專門幹這一行的手。紀藏看著那隻手朝虞忘伸過去,血一下子頂到了腦門。他幾乎沒經過腦子,身子就先動了。
紀藏想都沒想,一把把虞忘拉到自己身後。
「哥。」他的聲音在抖,可他沒退,「這丫頭是我遠房親戚。她腦子不好,失憶了,你們要她幹啥——」
他把那句「遠房親戚」,說得又急又硬。他知道這謊話蹩腳。刀哥這種人,一眼就看穿了。可他除了這句蹩腳的謊話,再拿不出別的。他一個收破爛的,在這夥人跟前,連個能講的理都沒有。他只能拿這句謊話,硬撐著,把虞忘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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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啥?」刀哥笑了,「這是我們上面的貨。跑了快十天了。你知道為了找她,折了我們多少兄弟?」
那笑里,沒一點溫度。紀藏聽著「貨」這個字,後背一陣發涼。在刀哥嘴裡,虞忘不是個人。是貨。是一件跑了、要追回來的東西。他把虞忘往身後又擋了擋,那點後怕,順著脊梁骨往下爬。
他往前一步,逼近紀藏。
「小子,我給你兩條路。」他伸出兩根手指,「一,把人交出來,我賞你十塊錢,這事翻篇。二,」他頓了頓,「你連人帶你這條狗命,一起留下。」
十塊。
紀藏腦子裡,飛快地轉。
他這輩子,最會的就是算帳。他算過一個饅頭怎麼掰開吃兩頓,算過一輛三輪能拉幾趟廢鐵。這會兒,他在心裡飛快地算另一筆帳:把這丫頭交出去,他這條命,能保下來。四十塊,他興許還能要回來。他一個收破爛的,跟這幫人硬頂,圖什麼?
這筆帳,算到最後,怎麼算都是「交出去」划算。
他這輩子,沒為別人拼過。他連自己都顧不過來。按他這十幾年攢下的活命哲學,一個人最要緊的,是把自己那條賤命保住。別出頭,別逞能,別為不相干的人,把命搭進去。這是他能在這舊城,活過二十三年的道理。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丫頭。她怯生生拽著他的褂子,還不知道,她這個「哥哥」,正在心裡盤算著把她交出去。
可他腦子裡,又冒出虞忘這十幾天。她蹲在三輪後斗里,幫他挑破爛。她怕雷,往他被窩裡鑽。她折了只歪紙鶴,遞給他。她喊他「哥哥」。
他兜里那四十塊,是虞忘這些天的嚼用,是他給她扯布做衣服的錢。他貪,他摳,他開口就算帳。可這帳,他沒法這麼算。
他把虞忘往身後又塞了塞。
「哥。」他咽了口唾沫,「這丫頭,真不能給你們。」
他嘴上這麼說,腿肚子在轉筋。他知道刀哥是什麼人。舊城這一片,誰不知道刀哥手底下出過幾條人命。他紀藏一個收破爛的,真鬧起來,連給人塞牙縫都不夠。
可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一排椅子,那根針,那個銅匣子。他見過被剝完的人是什麼樣。他要是把虞忘交出去,這丫頭明天就會變成街角那個嘴邊掛口水的空殼。不,比那還慘——她是「貨」,是值錢的貨,那些人會把她腦子裡的東西,連渣都不剩地抽乾淨。
他不能。
刀哥的臉,沉下來了。
「敬酒不吃。」
他一揮手。兩個跟班立刻撲上來。
紀藏一個收破爛的,哪是打手的對手。他剛擺出個架勢,就被一個跟班揪住領子,一拳砸在肚子上。
他那點架勢,全是虛的。他這輩子,跟人打架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對面這兩個,是刀哥手底下專門幹這個的。他剛一沉腰,那拳頭已經到了。
那一拳,又沉又狠。紀藏眼前一黑。他平時蹬三輪,膀子上有點力氣,可那是慢勁。人家這一拳,是專打人的。他連對方怎麼出的手都沒看清。
他悶哼一聲,彎下腰,胃裡翻江倒海。另一個跟班已經繞到他身後,一把拽住了虞忘的胳膊。
那一下,紀藏半邊身子都麻了。他想直起腰,可那股勁被打散了。他聽見自己肚子裡那點早飯,跟著那拳,往上翻。他咬著牙,硬把那口酸水壓下去。他不能倒。他倒了,虞忘就完了。
他這輩子,沒這麼窩囊過。他平時蹬三輪,再累也是累自己。今天,當著虞忘的面,他被人像條狗一樣按在地上。他想掙,可他那點力氣,在兩個打手跟前,跟沒有一樣。
「放開我!」紀藏紅了眼,撲過去。
刀哥一腳踹在他胸口。
紀藏整個人飛出去,後背撞在巷子的磚牆上,滑下來。他躺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氣,眼前發黑。肋骨那兒,疼得像斷了。
他聽見虞忘在掙。她沒哭,就是掙扎,嘴裡喊:「哥哥!哥哥!」
那聲音,又脆又急。紀藏躺在地上,半邊臉貼著冰冷的碎磚,聽著那兩聲喊,像有人拿刀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剜。他這十幾年,一個人,沒人喊過他哥。今天他剛有了個妹妹,就有人當著他的面,把她往死里拽。
他想爬起來。可他那點力氣,這會兒全被打散了。他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他眼前發黑。
那團火,他熟悉。小時候被惡狗追,被鋼板砸,他都有過。那是一股從他不知道的地方,往上涌的勁。平時它壓著,壓得死死的。這會兒,它被那兩聲「哥哥」,那隻踩在他臉上的皮鞋,一把短刀,一點點拱了上來。
他躺在碎磚地上,張著嘴,像條離水的魚。他不知道那團火是什麼。他只知道,他不能讓他們把虞忘拖走。誰也不行。
然後,是刀哥的聲音,冷下來:「把這丫頭拖走。這小子……」
一隻皮鞋,踩在了紀藏的臉上。
刀哥蹲下來,捏住紀藏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刀哥另一隻手,從腰裡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極晝的灰光下,反著一點冷光。
「小子,」刀哥貼著他的耳朵,「你知道上一個看見我們辦事的人,下場是什麼嗎?」
紀藏的臉被踩著,呼吸不上來。他張著嘴,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他看見虞忘被兩個跟班架著,拼命往他這邊掙。她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頭一回,有了慌。
「哥……哥……」
她掙得力氣不大,可她那隻手,拼命往後伸,夠著紀藏的方向。她手裡還攥著那隻疊好的紙鶴。紙鶴被她攥皺了。
紀藏看著那隻手。
他這輩子,沒人為他伸過手。他一個人,從小到大,摔了,自己爬起來;病了,自己躺過去。沒人拉他一把。今天,一個他撿回來才十幾天的丫頭,被人架著,還夠著他。
「哥……哥……」
紀藏看著她。
他想起六天前,垃圾堆里,她抓住他褂子下擺的那隻手。想起她把煤油燈往嘴邊湊的樣子。想起她捧著那隻歪紙鶴,說「我以前好像也會疊」。想起她說,空殼人「好乾淨」。
這是他撿回來的人。
他這條命金貴著呢。他怕疼,怕死,怕惹事。
可現在,有人要從他眼皮子底下,把這丫頭拖回那個扎太陽穴的地方去。拖回那個他親眼見過的、一排椅子、一根針管的地方去。
紀藏躺在那兒,被踩著臉。他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
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響到他耳朵里,什麼別的聲音都沒了。
他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最深的地方,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