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過了六天。
這六天,紀藏算了筆帳:賣那塊水晶掙的二十五,加上幾天零活,兜里有了小四十。他給虞忘扯了塊布,找裁縫縫了件合身的褂子;自己還敢賒老聞一碗炒飯。他甚至有點恍惚——照這麼下去,這丫頭,好像也不是養不起。
這六天,虞忘也慢慢像個人了。她學會了用筷子,學會了不把燈往嘴邊送,學會了蹲在三輪後斗里,安安靜靜地幫他挑破爛。她挑破爛的眼神,還是那麼邪門——一堆廢料里,她總能把那點值兩個錢的東西,一把翻出來。紀藏由著她,也叮囑她,在外人面前,絕不能露這一手。
這幾天,他們爺倆——他樂意這麼叫——過得居然有點像日子。早上一起出門,他蹬三輪,她坐後斗。中午他在哪個牆根下啃乾糧,她就挨著他坐。晚上回去,他教她摺紙鶴,她從一隻歪的,折到兩隻,三隻。他那點破紙盒,都快被她折完了。
他甚至敢想,這樣下去,等攢夠了錢,他能不能租間不漏雨的屋子。
他忘了一件事。
收破爛掙的是辛苦錢。可這舊城,錢從來不是只憑辛苦就能拿的。
第七天傍晚,他收工回來,剛拐進釘子巷,就覺得不對。
巷口蹲著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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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平時,巷口蹲著幾個閒人,不稀奇。舊城的人沒事就愛蹲著。可今天這三個,不一樣。他們不聊天,不抽菸,就那麼蹲著,眼睛盯著巷口。紀藏老遠就覺出,那三道目光,是沖他來的。
為首那個,光頭,脖子上一道刀疤,敞著懷,露出胸口一片毛。他腳下蹲條野狗,正啃什麼。這人紀藏認得——刀哥。南河沿那一脈的外圍打手,專門給走私窩點看門、催債、收拾不聽話的。舊城這一片,提起刀哥,小孩都不敢哭。
紀藏的腳,釘在了原地。
刀哥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身後兩個跟班,一左一右,把巷口堵了。那條野狗叼著東西,退到一邊,綠瑩瑩的眼睛盯著紀藏。
紀藏心裡飛快地盤算。三條路。跑——他帶著虞忘,跑不過這兩條狗。打——他一個收破爛的,對面三個,還都是拿刀的。交錢——他兜里那點錢,交出去,回頭人家照樣要虞忘。
三條路,沒有一條是活路。
他這十幾年,靠個本子撐著,苟活在舊城最底層。他以為自己離那些刀光劍影,遠得很。今天才知道,那東西一直在巷子口蹲著,就等他哪天湊過來。
「收破爛的。」刀哥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紀藏?」
紀藏的汗,刷地下來了。
他下意識地,把身後跟著的虞忘,往自己腿後又擋了擋。他那隻手,背上全是汗,涼的。他腦子飛快地轉:這夥人怎麼找到這兒的?他收破爛,住在釘子巷最裡頭,平時連收租的都記不住他名字。刀哥這種人,怎麼一上門,就喊得出「紀藏」兩個字?
他臉上擠出個笑,小步湊過去:「哎,是我是我。哥,您找我?我這小本生意,沒礙著誰吧——」
「南河沿。」刀哥說。
就三個字。
紀藏那點笑,僵在臉上。
「那天夜裡,」刀哥盯著他,「廢倉庫。你趴牆根那兒,看了多久?」
紀藏的心,咚的一聲,沉到了底。
他最擔心的事,來了。秩序局端了窩,窩裡跑出來的人,順著他這個「目擊者」,找上來了。
他這十幾天,天天在心裡打鼓。他知道那天他趴在牆根,是個不該出現的人。秩序局當時忙著抓走私的,沒工夫細查他,把他放了。他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他錯了。道上的人,記性比秩序局還好。他們沒忘記,那天牆根底下,還趴著個收破爛的。
「哥,」他腿肚子轉筋,嘴上還硬撐,「那天是秩序局拿槍逼著我趴下的,我趴那兒,眼睛都不敢睜,我啥也——」
他一邊說,一邊把虞忘往身後又擋了擋。他那隻手,在背後輕輕按了按虞忘的胳膊,意思是讓她別出聲,別抬頭。他自己臉上,還掛著那副賠笑。那副笑,他對著收租的、對擺攤的、對一切他惹不起的人,掛了十幾年。這會兒,他把這副笑,掛得比哪次都賣力。
「少他媽裝。」刀哥一巴掌呼過來。
紀藏一個趔趄,半邊臉火辣辣。他被打得半邊耳朵嗡嗡響,嘴裡嘗到鐵鏽味。
那一巴掌,打得他眼裡金星亂冒。他扶著牆根,才沒倒下。他這輩子,挨過打。小時候在工地,挨過工頭的耳光。收破爛賴帳,挨過攤主的推搡。可那些,跟刀哥這一巴掌比,都不算什麼。刀哥這一巴掌,是往死里招呼的。他心裡那點僥倖,被這一巴掌,扇得粉碎——他以為那天趴得低,秩序局放了他,這事就過去了。人家沒忘。人家順著蛛絲馬跡,找上來了。
「我們的人,」刀哥逼近一步,「說了,那天牆根趴著個收破爛的。秩序局把你放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嗯?你看見了多少?」
「我真沒看見——」
刀哥抬手又要打。
這時候,虞忘從紀藏身後探出頭來。
她今天一直跟在紀藏後頭,抱著那隻疊了又疊、已經疊得有模有樣的紙鶴。她被這陣勢驚著了,怯生生地,拽了拽紀藏的褂子。
「哥哥,」她問,聲音清清亮亮,「他為什麼打你?」
刀哥的目光,「唰」地落在虞忘身上。
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從虞忘臉上刮過去。紀藏順著他的眼神,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丫頭。他這才意識到,虞忘今天穿得整齊,臉也洗乾淨了,跟那天在垃圾堆里那個灰頭土臉的丫頭,判若兩人。刀哥這種人,眼睛毒得很。他一眼就從這丫頭身上,看出了點不一樣。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從她的臉,看到她手裡的紙鶴,再看到她那件合身的新褂子。他越看,那眼裡的光,越不對勁。
他臉上那點凶,一點一點,變了。
變成一種很奇怪的、又驚又喜的東西。
「嘿。」刀哥咧開嘴,刀疤扭起來,「我說怎麼哪兒都找不到這丫頭。原來在你這兒。」
紀藏渾身的血,涼了。
紀藏渾身的血,涼了。
他這十幾天,天天帶著這丫頭出攤,走街串巷。他以為自己把她藏得好好的。他忘了,這舊城就這麼大,刀哥這種人,眼睛長在頭頂上,盯著的就是他這種漏網的「貨」。他把虞忘往身後塞了塞,可已經晚了。刀哥的眼睛,已經黏在她身上了。
他明白了。
這夥人找上門,一半是為他這個目擊者。另一半——是為虞忘。
她,真的是從那個窩裡跑出來的「貨」。
紀藏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早疑心過這丫頭的來歷。可他沒敢往深里想。現在刀哥這一咧嘴,他那點疑心,全坐實了。
這十幾天,他身邊躺著的,是一個人家要找的「貨」。他給她扯布做衣服,帶她收破爛,給她摺紙鶴。他這個收破爛的,懷裡揣著一塊人家要找回去的寶貝,揣了十幾天,居然還活著。
他腿肚子轉筋。他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
刀哥這夥人,是舊城一霸。他平時遠遠繞著走。今天倒好,自己把腦袋,送到了刀哥腳底下。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點疼,讓他清醒了一點。他知道,今天他要是軟了,虞忘就沒了。他這條賤命不值錢,可這丫頭,是他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