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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好味道

  那塊水晶,當天就賣了。

  城南下家是個戴眼鏡的斯文老頭,捏著水晶看了半天,又拿儀器照了照,抬頭看紀藏的眼神都變了。

  「哪兒收的?」老頭問。

  「凍庫清出來的。」紀藏咬死了。他幹這行有規矩,貨源是命,不能露。

  老頭沒多問,數了二十五塊。二十五塊。紀藏揣著那把票子,從下家鋪子出來,腿都是飄的。

  他在鋪子外頭,把那二十五塊數了三遍。數一遍,愣一會兒。他收破爛這幾年,最好的一天,掙過八塊。今天這一下,頂他三天。

  他蹲在鋪子外頭的牆根,把那二十五塊,一張一張捋平。十塊的兩張,五塊的一張,一塊的五張。他這雙手,翻了幾年破爛,捏過的錢,加起來都沒這一把厚實。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這半輩子,窮得叮噹響,今天頭一回,兜里揣著二十五塊,像揣著個燙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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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給虞忘買點什麼。一雙鞋——她只剩一隻。他想了想,又把錢按緊了。鞋不急,等過幾天,風聲穩了再說。這二十五塊,是本錢,得留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鋪子。捲簾門半拉著,裡頭那個斯文老頭,又戴上眼鏡,捏著一塊水晶,對著光看。這種買賣,都是悶聲發。紀藏知道,他不能常來。來得勤了,下家會起疑,會順著他摸貨源,摸到虞忘頭上。

  他把票子貼身藏好。

  那二十五塊,他隔著褂子按了按。這是他撿破爛撿了幾年,單筆掙得最多的一回。他心裡高興,可那點高興,底下墊著別的東西。這錢來得太容易,容易得讓他發慌。他這行,掙的都是辛苦錢,一分一毛,從垃圾堆里刨出來。今天這一刀,是虞忘那鼻子替他掙的。他不能讓她知道,她這鼻子,有多值錢。

  他做了幾年這行,知道這行的規矩:撿漏是運氣,可運氣不會第二次往你懷裡撞。

  他走在街上,心裡盤算。這二十五塊,得怎麼花。房租,先補五毛,還差的那點,得攢。虞忘那雙只剩一隻的鞋,得買雙。他自己那件褂子,袖口磨穿了,也得補。算來算去,二十五塊,又不經花了。

  他回頭,看三輪後斗里的虞忘。

  虞忘正抱著那隻歪紙鶴,看街邊的空殼人。一個空殼老頭坐在牆根,一點一點晃,口水拉成線。路過的人都繞著走。

  一個挎籃子的大嬸,經過那老頭身邊,往他面前的破碗裡放了半塊饃。老頭沒反應。他不知道有人給他放饃。他還是那麼一點一點晃。

  紀藏看了那大嬸一眼。這舊城,爛是爛,可也不全是冷心腸。總有那麼一兩個人,看一眼這些被世道掏空的人,心裡不忍,往那破碗裡擱口吃的。擱完了,嘆口氣,走了。誰也救不了誰。能做的,就是路過的時候,少繞兩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攥著水晶的手。他這二十五塊,就是從另一個空殼——一個被剝幹了的人——身上扒下來的。他忽然覺得,這錢,拿得有點燙手。

  可他想起三輪後斗里那個丫頭,得吃飯,得穿。他把那點燙手的念頭,摁下去了。

  他一個收破爛的,沒資格替誰可憐。他今天不扒這一截,明天他和虞忘,就得餓著。那點燙手,他咽了。他把那二十五塊,貼身揣好,拍了拍。

  虞忘不繞。她歪著頭,認認真真地看。

  紀藏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空殼老頭,胃裡又有點翻。「有什麼好看的。走了。」

  「哥哥。」虞忘沒動。

  「幹啥。」

  「他好乾淨。」虞忘說。

  紀藏沒聽懂。「乾淨?他那樣還乾淨?」

  他順著虞忘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空殼老頭。滿臉的灰,口水拉成線,牆根底下那麼一癱。這模樣,怎麼看,都跟「乾淨」兩個字搭不上邊。紀藏皺著眉,等她下文。他這丫頭,說出來的話,十句里有八句他聽不懂。可他慢慢品出來了,她聽不懂的那些話,往往藏著點他沒想過的意思。

  「嗯。」虞忘點頭,眼睛還盯著那老頭,「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空的。乾乾淨淨的。不像我們。」

  紀藏順著她的話,看了那空殼老頭一眼。他每天收破爛,從這種人身邊過無數回。他從來沒想過,「空」也能是一種乾淨。在他眼裡,空殼是這世道最慘的下場——人還活著,裡頭空了。可虞忘看著那老頭的眼神,不是怕,是羨慕。

  他忽然不敢接話了。他怕這丫頭說出更嚇人的話來。

  他拽著虞忘,趕緊走。走出老遠,他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空殼老頭。他以前只當那是個可憐人。今天被虞忘那麼一說,他看著那老頭,心裡竟有點發毛。這丫頭看空殼的眼神,不像看外人,像看一個她懂的、她嚮往的同類。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心。

  「我們這裡頭,」她說,「裝著好多難受的東西。裝著怕。裝著想不起來。他不用裝了。」

  紀藏站在那兒,後脖頸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

  一個十五六的丫頭,看著一個被剝幹了記憶的活死人,說他「好乾淨」。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眼睛裡沒有半點惡意,甚至有一點……羨慕。

  紀藏忽然覺得,這大白天的極晝,也涼颼颼的。

  「走。」他拽了一把虞忘的胳膊,「別看了。那不是好事。那是讓人坑了。」

  虞忘被他拽著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殼老頭。

  她沒再說什麼。可紀藏知道,她沒聽懂。在她那個空空蕩蕩的腦子裡,「乾淨」是個好詞。

  他蹲下來,跟虞忘平視。

  「虞忘。」他說,「哥跟你說句話,你記死了。」

  虞忘歪頭看他。

  「你那本事,」紀藏一字一句,「是個寶貝,也是個禍。在咱們家,你使多少都行。出了門,在別人跟前,不許露。聽見沒?誰問你這東西哪兒來的,你就說撿破爛撿的。誰問你怎麼知道它值錢,你就說不知道。」

  「為什麼?」虞忘問。

  「因為,」紀藏盯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你要是露了,會有壞人,把你搶走,綁起來,再不讓你回來。哥,護不住你兩回。」

  虞忘似懂非懂,把那隻紙鶴,攥得更緊了。

  他把這事兒,記在了心裡。當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虞忘能從破爛里挑出值錢的記憶水晶。她還說空殼人「好乾淨」。這丫頭,不對勁。別讓別人知道她這本事。

  寫完,他吹了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他想起白天那塊二十五塊的水晶。他想起虞忘說「這個人很害怕」。他想起她看著空殼人那副羨慕的眼神。

  他收了十幾年破爛,頭一回覺得,自己撿回來的不是個丫頭。

  是個看不懂的東西。

  他又想,明天她要是還能挑出這種水晶,那這日子,好像能過下去。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又打了個寒顫——這丫頭這本事,要是讓人知道了,她還是「丫頭」嗎?她就是塊行走的肥肉。

  他想起那天那個兜帽人。想起刀哥那一脈人。想起南河沿那一排椅子。

  這世道,一個能挑出值錢記憶的人,跟一個身上揣著金元寶走夜路的孩子,沒兩樣。誰見了,都想上來咬一口。

  他在日記本上又添了一行:明日起,不帶她去人多的地方。收破爛,挑沒人的巷子。她挑出來的東西,自己去賣,別讓她露面。

  他翻了個身,把虞忘往牆角那邊推了推,自己緊挨著門睡。門閂,他檢查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