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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帶娃上班

  紀藏的活,是收黑市垃圾。

  說好聽點,叫收廢品。說難聽點,就是別人不敢碰、不願碰、見不得光的東西,他花錢收,再轉手賣給敢碰的人。廢記憶水晶渣、剝憶用剩的針管、空殼人家裡清出來的破爛。這行當髒,掙得少,可秩序局懶得管——真管,舊城一半人得進去。

  第二天一早,他犯了難。

  把虞忘一個人鎖在家裡?他不放心。這丫頭能把煤油燈往嘴裡送,指不定能幹出什麼。帶在身邊?他這是幹活,不是帶娃。

  糾結半天,他決定帶著。

  「跟緊我。」他出門前板著臉交代,「看見什麼都別撿,別問,別碰。有人跟你說話,你就往我身後躲。聽懂沒?」

  虞忘點頭。點得很認真。

  兩個人出門。紀藏蹬著他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三輪,虞忘坐在後斗里,抱著那隻歪紙鶴。三輪鏈條吱呀吱呀,碾過舊城的石板路。

  清晨的舊城,剛醒。賣豆漿的支起了攤,空殼人被家裡人扶出來,靠牆根曬太陽。虞忘坐在後斗里,兩條腿一晃一晃,看什麼都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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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藏蹬著車,心裡還在盤算。今天這一趟,凍庫的下水算一份,城南那戶人家清出來的舊家什算一份,加起來,能掙個三塊四塊。三塊四塊,夠他和虞忘吃三天。他蹬得很賣力。三輪後斗里的虞忘,是他多出來的一張嘴,他這腿,今天比平時蹬得更急。

  路過那排記憶攤,虞忘伸著脖子看。紀藏趕緊把車往路中間蹬了蹬,離那些攤子遠點。他怕這丫頭,當著外人的面,又聞出什麼「味道」來。

  「哥哥。」她喊。

  「又幹啥。」紀藏蹬著車,喘著氣。

  「我們要去哪兒?」

  「幹活。」紀藏說,「掙錢。不掙錢,你今天晚上那倆饅頭,就得變成一個。」

  虞忘不說話了。她大概聽懂了,不掙錢就沒飯吃。她把那隻紙鶴,緊緊抱在懷裡。

  第一趟,西頭凍庫。李屠戶清出來一批凍壞的下水,還有幾袋不知裝了什麼的黑塑膠袋。紀藏熟門熟路,蹲在地上翻,把能用的挑出來,不能用的扔一邊。

  凍庫門口,一股寒氣混著血腥味撲出來。紀藏幹這行,跟李屠戶打過不少交道。李屠戶是個粗人,扔給他一根煙,自己蹲在門檻上抽:「今天這堆,你翻翻,有能要的拿走。廢的我也懶得拉。」

  紀藏道了聲謝,蹲下去翻。他翻破爛有講究:先看色,再聞味,最後捏。廢水晶渣是發灰的,好的不發霉。他這雙手,翻了幾年,翻出了準頭。

  虞忘坐在後斗里,不下來。她嫌那股血腥味臭,皺著鼻子。紀藏也不讓她下來——凍庫這地方,地上濕滑,怕她摔。

  「這個,」他拎起一個針管,晃了晃,「剝憶用的。別碰。」

  虞忘湊過來看。她盯著那根針管,鼻子動了動。

  「怎麼了?」紀藏問。

  「臭。」虞忘說。

  「這有什麼臭的。」紀藏嫌棄,「就是鏽。」

  「不是鏽。」虞忘皺著眉,像在分辨一種很遠的味道,「是……難受。這個人,扎這個的時候,很害怕。怕得很。」

  紀藏手一頓。

  他看了看那根針管,又看了看虞忘。一根用過的針管,扔在凍庫邊上好幾天了,她能聞出裡頭那人當時害不害怕?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瞎聞的吧。」

  虞忘沒接話。她已經被後斗里別的東西吸引了。她伸手,在一堆破爛里翻,翻得很熟練,像她幹過這活。

  紀藏也沒當回事。他接著翻自己的。他只當這丫頭是餓久了,眼花,聞錯了。一根破針管,能有什麼味道。

  可他心裡,到底留了個心眼。

  他故意把後斗里那堆破爛,扒拉得亂七八糟,又從自己兜里摸出兩個銅錢,混在裡頭。他想試試,這丫頭到底是瞎貓碰死耗子,還是真有那本事。

  「虞忘。」他說,「你再看看,這兒頭,還有啥值錢的?」

  虞忘也不抬頭,小手在那堆破爛里扒拉。她扒得不快,一樣一樣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一下,又放下。

  紀藏蹲在邊上,假裝翻自己的,眼睛卻一直瞟著她。他這心裡,七上八下。他是想試試,可真要試出個什麼來,他又有點發怵。這丫頭要真有這鼻子,那她就是個寶貝,也是個禍。他這趟收破爛,本想掙個三塊四塊,沒成想,翻出這麼個他看不透的東西。

  他蹲在那兒,一邊翻破爛,一邊給自己做思想鬥爭。要是這丫頭真能聞出記憶,他以後的日子,可就不一樣了。可這「不一樣」,是好是壞,他說不準。他這十幾年,平平穩穩地窮著,窮得踏實。這丫頭一來,那點踏實,像被人抽了底下的磚。

  半個時辰後,她從那堆被紀藏攪得稀爛的破爛底下,又摸出一樣東西。

  一小截斷掉的水晶柱。比上一塊還小,灰撲撲的,要不是她捏著,紀藏八百年都不會多看一眼。

  「這個。」她說,「有點甜。」

  紀藏接過來,借著光一看,心又沉下去半截。

  這一截裡頭,凝著的記憶光,比上一塊還純。他當時攪這堆破爛的時候,親手把它壓在最底下的。他自己都沒翻出來,這丫頭一伸手,就摸著了。

  他盯著那截水晶,又看看虞忘。這丫頭蹲在後斗里,一臉若無其事,好像隨手從垃圾堆里摸出塊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紀藏幹這行好幾年,他知道,從一堆破爛里把值錢的記憶水晶摸出來,靠的是眼力、經驗、還有運氣。這丫頭三樣都不占。她靠的,是鼻子。

  甜。她管這個叫「甜」。

  一根針管,她聞出「害怕」。一截水晶,她聞出「甜」。她這鼻子,比他這雙翻了幾年破爛的手,還准。

  紀藏把那截水晶,悄悄攥進手心。他沒再出聲。他看了看四周——凍庫門口,李屠戶在門檻上打盹,沒注意這邊。他這才鬆了半口氣。

  他把這截水晶攥在手裡,手心又出汗了。銅錢還在那堆破爛里躺著,他混進去的,她壓根沒碰。她要找的,不是銅錢。她是真能聞出記憶的味道。

  紀藏沒說話。他把那截水晶收進懷裡,給虞忘重新攏了攏褂子。

  他這心裡,七上八下。他帶這丫頭出來,本來是想讓她在三輪後斗上坐著,別出什麼事。沒想到,她這一身本事,比他這破三輪,值錢多了。可值錢,就意味著招禍。他在這舊城混了幾年,太清楚了——這世道,財不露白。一個收破爛的,兜里揣著金疙瘩,那不是福氣,那是催命符。

  他心裡,那本帳又翻了起來。今天這趟凍庫,刨開那截水晶,光靠下水和家什,也就掙個一塊兩塊。可這截水晶一出手,就是好幾十。他這是帶著個聚寶盆在收破爛。這好事,擱以前他做夢都笑醒。可這會兒,他一點也笑不出來。

  「以後,」他壓低聲音,「這本事,在外人面前,半個字都不許提。」

  虞忘抬頭看他。「為什麼?」

  「不為什麼。」紀藏板著臉,「讓別人知道了,你就不是你了。你就是塊肥肉。懂不懂?」

  虞忘似懂非懂。她點了點頭。

  直到半個時辰後,虞忘舉著個東西,遞到他眼前。

  「哥哥,這個,值錢。」

  紀藏接過來。

  那是一小塊拇指大的水晶,裹在髒布里,灰撲撲的,跟普通的廢料沒兩樣。可紀藏捏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天光底下看——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這塊水晶裡頭,有東西。一縷很純的、不摻假的記憶光,凝在裡頭,像一滴凍住的琥珀。這種成色的東西,他收了幾年破爛,頭一回親手摸著。

  「你從哪兒翻出來的?」他聲音都變了。

  虞忘指了指後斗角落裡,那堆被他撥到一邊、判定為廢料的破爛底下。

  那兒壓著它,壓了不知多久。

  紀藏捏著那塊水晶,手心出汗。這東西,轉手賣給城南的下家,至少二十塊。二十塊。他今天出門前兜里才八毛。

  他猛地轉頭看虞忘。

  這丫頭,剛才在那堆垃圾里,一眼就把它挑出來了。

  她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