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舊城另一頭。)
沈客的秩序局,在舊城治安崗亭里。
說是崗亭,就是一間破平房,門口掛塊掉漆的牌子。白天人來人往,報案的、吵架的、被抓進來的。沈客坐在最裡頭那張桌子後面,扣子永遠扣到最上一顆,臉板著,筆錄做得一筆一划。
白天,他是沈探員。來報案的小販怕他,被抓的混混罵他,連街上的野狗見了他那身深灰制服,都要夾著尾巴。他六年了,天天如此。他說話,引的是條例;他辦事,走的是程序。舊城這片爛泥地里,他是少數幾個,還把規矩當回事的人。
今天白天,他處理了三樁案子。一樁是兩個小販為半尺攤位打架,他照條例各罰一塊,寫了筆錄。一樁是個空殼老頭走丟了,家裡人來報案,他派人把人從牆根底下找回來。還有一樁,是個女人哭著來告,說她男人把家裡值錢的記憶,偷賣了去賭。他一條一條,照條例記下來,讓她按了手印。
這些案子,樁樁都小,樁樁都煩。可他辦得一絲不苟。他知道,這舊城是個爛泥坑,人人都在往下滑。他要是再松一寸,這地方就徹底沒人管了。
傍晚,人散了。
他從挎包里拿出半袋貓糧——早上就買好了——繞到崗亭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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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是個死胡同,堆著廢紙箱。幾隻流浪貓聽見動靜,從紙箱子裡鑽出來。一隻三花,一隻瘸了條腿的黃貓,還有一隻瞎了一隻眼的老貓。它們認得他,圍上來,喵喵叫。
這幾隻貓,都是這舊城的貓。跟人一樣,餓一頓飽一頓,警惕得很。崗亭里別的探員想喂,它們早躥了。只有沈客,天天這個點來,蹲這兒,不吭聲,它們才慢慢放下戒心。沈客也不急。他蹲下來,就那麼看著它們,跟它們待一會兒。這是他一天裡,唯一不用板著臉、不用照條例的時候。
沈客蹲下去,把貓糧倒在一個破碗裡。
他蹲得很板正。哪怕餵貓,他的背也是直的。黃貓湊過來蹭他的褲腿,他伸手,笨拙地、很慢地,在貓腦袋上摸了一下。
那隻瞎了一隻眼的老貓,不敢湊過來,遠遠地蹲在紙箱子上看。沈客從碗裡撥出一小把,放在離它近的地方。老貓這才跳下箱子,小口小口地吃。
他認得這隻老貓。它在這崗亭後頭待了快三年了。三年前它還不瞎,那時候它帶著一窩小貓,天天在這兒翻垃圾堆。後來小貓一隻只沒了,它也瞎了一隻眼。沈客剛來舊城的時候,這貓就這兒了。他餵了三年,它還是不肯讓他碰。
沈客不急。他幹這行,最不怕的就是等。
這隻貓是這樣,他查的那些案子也是這樣。在舊城抓人,急不得。你越急,那些藏著的東西,鑽得越深。他蹲在這兒,餵了三年貓,才讓這隻瞎眼老貓,肯當著他的面吃東西。他查南河沿那個窩點,也是一點點蹲,一點點摸,蹲了兩個月,才等到今夜收網。他這個人,天生就是蹲守的料。
他蹲著,看著那隻瞎眼老貓,小口小口地吃。那貓吃得很謹慎,吃兩口,就抬起頭,用那隻好眼睛,四下掃一圈。它在這地方待了三年,早學會了提防每一個靠近的活物。
沈客由著它。他想起自己。他剛到舊城那陣子,不也這樣?誰靠近,他都先提防著。這舊城是個爛泥坑,掉進去的人,一個個都把心縮成一團,像這隻貓。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隻貓,心裡那根常年繃著的弦,鬆了那麼一點點。白天他是秩序局的沈探員,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說話照條例,臉上沒表情。可這崗亭後頭這堵破牆,這幾隻貓,是他一個人的。在這裡,他不用查誰,不用記誰,不用把誰寫進檔案。他就只是一個蹲著餵貓的人。
這點鬆快,對他來說,難得。
他從碗裡,又給老貓撥了一小把。老貓沒躲。這是三年來,它離他最近的一回。
「吃吧。」他說。聲音比白天辦案時低,也軟。
這是他一天裡,唯一不按條例的時候。白天他是秩序局的沈探員,說話照本宣科,一舉一動都卡在規矩里。只有這會兒,蹲在這堆廢紙箱後頭,對著幾隻貓,他才像個活人。
崗亭里的同事,不知道他這個習慣。他們以為沈探員下班後就回宿舍,板板正正。沒人知道,他繞到崗亭後頭,蹲在廢紙箱堆里,跟幾隻野貓待一會兒。這是他一天裡,唯一不用想條例、不用想案子的時候。
黃貓吃完了,拿腦袋蹭他的褲腿。沈客任由它蹭。他蹲在那兒,手搭在膝蓋上,眼睛望著城西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蹲著,看著貓吃。腦子裡,還轉著南河沿那樁案子。
昨天端的那個窩,按說就是個普通的記憶走私點。可不對。太不對了。
他辦走私案,先看「貨」的成色。普通的窩點,抽的都是好抽的、值錢的:一段初戀,一門手藝,一段中了舉的回憶。這些記憶,主人捨得賣,下家捨得買。可南河沿那間庫房裡,一排排銅匣子,他挨個開了看——裡頭凝的東西,顏色發灰,發黑。那是恐懼。是一個人臨死前、被按在案板上、最害怕那一刻的味道。
他見過的走私案,剝的都是普通記憶:一段戀情,一門手藝,一點家常。可南河沿那個倉庫里抽出來的銅匣,他帶回來一化驗——裡頭凝的,全是恐懼。
純粹的、濃烈的恐懼。
一個做這種買賣的窩點,不抽愛情,不抽手藝,專收恐懼。這不合常理。恐懼記憶不值錢。市面上沒人買這個。誰會花錢買別人的害怕?
還有那個殘留波動。
他想起儀器上的讀數。那不是普通走私記憶的波形。那波形的形狀,他在檔案里見過一次——十年前,極晝天災發生的那一夜,監測站記錄下來的能量脈衝。
像。太像了。
他這六年,把那道十年前的脈衝波形,翻來覆去地看,背都背得下來。那道波形有個別人沒有的特徵——它的尾巴,不是平滑地落下去的,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凹進去一塊。今天儀器上這道,那個凹口,一模一樣。
他幹這行六年,從沒在任何一樁走私案里,見過那個凹口。那是天災的指紋。
沈客蹲在那兒,手裡那把貓糧,忘了往碗裡倒。
三花貓抬頭看他,喵了一聲。
他回過神,把剩下的貓糧倒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想起昨天那個被他登記放走的收破爛的。紀藏。一個窮得叮噹響、嚇得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子。當時他只當是個倒霉撞進來的路人。
現在想想,那小子趴的位置,離那批「貨」,太近了點。
沈客蹲在那兒,把那天夜裡的細節,在腦子裡重過了一遍。他記得很清楚——收網的時候,那小子縮在牆根,抖得跟篩糠似的,問他三句,他答一句。當時他只當那是嚇的。現在,儀器上那道天災的波形在他腦子裡轉。一個嚇成那樣的窮小子,怎麼會偏偏趴在離「貨」這麼近的地方?是運氣,還是,那批東西,本來就是衝著他去的?
他把那把空了的貓糧袋,捏在手裡,捏得嘩嘩響。
沈客皺了皺眉。他轉身走回崗亭,從抽屜里翻出昨天的登記本,找到「紀藏」兩個字,盯著看了一會兒。
他沒多想。他只是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干他們這行,折角的東西,總有一天要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