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守拙的攤子,在釘子巷口再過去兩條街。
一輛破推車,一口鐵鍋,爐子燒得藍旺旺。聞守拙五十來歲,光膀子套個油膩背心,臉上的汗混著油,拿塊毛巾擦。他這攤子,舊城有名:蛋炒飯,料足,火大,就是價錢不厚道地漲。
攤子邊上,已經坐了兩個吃客。一個是下夜班的碼頭工人,呼嚕呼嚕扒飯;一個是賣針線的老婆婆,就著一碟鹹菜,慢騰騰嚼。看見紀藏領著個灰頭土臉的丫頭過來,老婆婆抬眼瞅了瞅,沒說話。
紀藏是這裡的常客。他跟聞守拙,三年了。這漢子的脾氣他知道:嘴上不饒人,鍋里從不虧待人。
這三年,紀藏窮的時候,聞守拙沒少讓他賒。他嘴上講得難聽,「再賒我掀你攤子」,可紀藏真兜里一個子兒沒有的時候,他那碗炒飯,照樣往他面前墩。紀藏心裡有數。他這人,窮是窮,不欠人情。每次攢下點,頭一個先還老聞的賒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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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兜里還是那倆錢。可他帶了個丫頭來。他算著,兩碗炒飯,得話更多的錢。他這月房租還差著。可這丫頭餓成那樣,他總不能帶她回那間冷鍋冷灶的破屋,啃干饅頭。
紀藏領著虞忘過去的時候,聞守拙正顛勺。鐵鍋在他手裡跟玩似的,嘩一下翻起來,飯粒在空中散開,又落回鍋里。
「老聞!」紀藏遠遠喊,「兩份蛋炒飯!」
聞守拙頭也不抬:「沒錢還敢來?上回那三毛,還沒給。」
「這不一併給嘛。」紀藏訕笑,往攤前一站,「今天多帶張嘴。」
聞守拙這才扭頭。他一眼看見紀藏身後那個裹著大褂的丫頭,手裡的鍋鏟停了半拍。
就半拍。然後他把火調小,拿勺磕了磕鍋沿。
「哪兒來的?」他問。聲音聽不出什麼。
「遠房。」紀藏張口就來,「親戚家的孩子,擱我這兒住幾天。」
聞守拙沒接話。他瞅了虞忘一眼。那一眼,紀藏沒看清——就覺得老聞的眼神,暗了一下,像爐子裡的火苗被風撲了一把。然後他轉回去,打蛋,下鍋。
「坐著。」他說。
紀藏拉著虞忘在攤邊的矮凳上坐了。他這才敢細看老聞。這漢子彎腰夠米袋的時候,背心腰上揪起來一角,紀藏眼角掃到——
他後腰上,一道疤。
很長,從腰眼斜著拉上去,顏色發白,像被什麼開過一刀。不是新傷,是老的,皮肉早就長好了,可那道印子還趴在那兒,凶。
紀藏心裡咯噔一下。他認識老聞三年了,天天在他攤上吃炒飯,頭一回看見這疤。一個炒炒飯的,後腰上怎麼會有這麼長一道刀疤?
他沒敢問。舊城這地方,人人都有點過去。有人是逃荒來的,有人是躲債來的,有人是犯了事,來這爛泥里埋著頭過日子。老聞這把年紀,這副身板,掌勺的手穩得跟什麼似的——他年輕時,是幹什麼的,紀藏大概也能猜出個七八分。可他不問。在舊城,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這條規矩,他懂。
「看啥。」聞守拙頭也不回,「炒飯。」
紀藏趕緊收回目光。
鐵鍋嘩啦啦響。聞守拙下油,比平時多半勺——他這個老熟人,看得出來。飯下鍋,敲兩個蛋,撒蔥花。起鍋的時候,他往紀藏這份里,額外撥了一大勺肉絲。
「老聞,」紀藏眼睛一亮,「今兒大方?」
「滾。」聞守拙把碗墩在他面前,「看你帶個小的,可憐。」
紀藏端起碗,先扒了一大口。飯是好飯。火大,油足,米是隔夜的米,炒出來一粒一粒,不粘不坨。他這三年,吃了不下三百頓這口。他閉著眼都能聞出來,老聞今天這勺油,比平時多半勺。
「老聞,」他嘴裡嚼著,含糊道,「你這油,多了。」
「多什麼多。」聞守拙頭也不回,「我樂意。你管得著?」
旁邊那碼頭工人呼嚕呼嚕扒完,抹了把嘴,扔下倆銅板走了。賣針線的老婆婆,看了虞忘一眼,壓低聲音問紀藏:「誰家的?」
紀藏嘴裡嚼著飯,含含糊糊:「遠房。」
老婆婆看了看虞忘,又看了看紀藏那身打補丁的褂子,沒再問。舊城這種事多了。哪家的親戚遭了難,往這兒一擱,活著就行。她就是隨口一問,真要刨根問底,那是不懂規矩。
「遠房。」紀藏還是那套話。
老婆婆「哦」了一聲,沒再問。舊城的規矩,別人的事,少打聽。
他說著,手裡那把破鍋鏟,沒頭沒腦地在紀藏腦門上敲了一下。不重,梆的一聲。
「嘶——」紀藏捂著腦袋,「幹啥!」
「敲醒你。」聞守拙擦著手,往邊上一靠,點了根煙。他吸了一口,忽然像隨口似的,「聽說,南河沿昨兒夜裡,不太平。」
那口煙,從他鼻子裡出來,慢悠悠散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不抬,像是在說今天這油漲了價。可紀藏聽著這話,後脖頸那根汗毛,豎了起來。老聞這是在點他。一個炒炒飯的,怎麼會知道他昨兒去過南河沿?紀藏夾菜的手,僵在半空。
紀藏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秩序局動的手。」聞守拙吐了個煙圈,眼皮都不抬,「端了個窩。小子,你收破爛,收得勤。沒往那邊跑吧?」
紀藏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臉上一點沒露,扒拉一口飯,含含糊糊:「我?我哪敢。南河沿那鬼地方,白給我錢我都不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碗,不敢看老聞。他這一輩子,沒撒過幾個高明的謊。老聞這種人,眼睛比他那口鐵鍋還亮。他怕自己這話,騙不過去。好在老聞沒再追。他夾菜的那隻手,這才從半空,落回碗裡。
聞守拙「嗯」了一聲。他沒再追問。他拿鍋鏟又要敲,紀藏趕緊縮脖子躲了。
虞忘坐在邊上,捧著那碗飯,小口小口吃。她吃相怪,先把裡頭的肉絲一根根挑出來,碼在碗邊,不動。
聞守拙看在眼裡,沒說話。他轉身,又往她碗裡添了半勺飯。
虞忘把那些碼在碗邊的肉絲,一根根又撥回紀藏碗裡。
「你吃。」她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可那一根根撥回來的肉絲,碼得整整齊齊,全推在紀藏碗裡。紀藏低頭,看著碗裡那堆肉絲,喉嚨動了動。他一個收破爛的,自己都捨不得吃口肉,這丫頭剛來幾天,就知道把肉往他碗裡撥。
「我有。」紀藏扒著自己碗裡那一大勺。
「你瘦。」虞忘很認真,「你比我還瘦。」
旁邊幾個吃炒飯的閒漢笑出聲。紀藏臉一黑,把肉絲又撥回去:「讓你吃你就吃。一個丫頭片子,管我瘦不瘦。」
虞忘這才低頭,把那幾根肉絲,一根一根,慢慢吃了。
她吃得很小心,像在吃什麼金貴東西。紀藏看著,心裡那點不是滋味,又重了幾分。他這丫頭,跟著他,連口肉都得這麼省著吃。
聞守拙站在灶台後頭,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他手裡的鍋鏟,在鍋沿上磕了磕。紀藏眼角又掃見他後腰那道疤——這漢子今天穿得比平時寬鬆,那道印子時隱時現。
紀藏扒著飯,心裡翻江倒海。
老聞怎麼知道南河沿?他一個炒炒飯的。那道腰上的疤,又是怎麼回事?他今天說這話,是隨口,還是故意敲山震虎?
他低頭扒飯,不敢問。
他不知道,這舊城邊上,一鍋炒飯炒了半輩子的人,遠不止會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