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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紙鶴

  正經的,就是老聞的蛋炒飯。

  不過出門前,出了個岔子。

  紀藏翻箱倒櫃,找不出一件虞忘能穿的衣服。他自己的褂子套她身上,跟唱戲的袍子似的,下擺拖到膝蓋。虞忘低頭看那件大褂,又抬頭看紀藏,問:「我為什麼要穿衣服?」

  紀藏正在繫鞋帶,差點把自己勒死。

  「不穿衣服……」他臉一黑,「不穿衣服羞。出去讓人看,要抓起來。」

  「為什麼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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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藏發現這丫頭的問題,比南河沿的案子還難辦。「反正穿。」他把褂子往她身上裹,「出去就知道了。」

  出了門,走在街上,虞忘什麼都新鮮。

  紀藏這是頭一回,帶著個丫頭逛舊城。他自己走在街上,眼裡只有值錢的廢品、能躲的熟人、能蹭的牆根。虞忘不一樣。她眼睛不夠使,這也看,那也看。看別人炸油條,看空殼人坐在牆根晃,看天邊那副永遠灰黃的雲。她看得紀藏都有點不好意思了——這舊城破成這樣,有什麼好看的。可她看得認真,像頭一回到人間。

  她不看攤子,不看人,就盯著地上那些記憶水晶渣子看。牆根下,水溝邊,碎磚縫裡,時不時有那麼一兩點微光,是別人掉的、不要了的記憶殘渣。別人走過就踩過去了,她卻每一樣都要蹲下去,盯半天。

  紀藏拽她:「走。別盯著那玩意兒。那是晦氣東西。」

  他拉她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土。那些記憶殘渣,是別人不要了的過去。他從小在這舊城長大,知道那玩意兒沾不得。沾上了,晚上睡覺,那些不屬於你的零碎畫面,會往你腦子裡鑽。他自己記性就夠差了,再沾那些,他怕自己徹底混成個空殼。

  虞忘被他拽著,一步三回頭,還看那些微光。

  「它在發光。」虞忘說。

  「發光也不能撿。走。」

  那些地上的微光,紀藏見多了。那是人家從水晶里抽完記憶,隨手倒出來的渣,不值錢,還晦氣。可虞忘看得挪不開眼。她每走兩步,就要蹲下去,看一眼那點光,像看一隻貓,看一隻蝴蝶。

  紀藏心裡記著這茬。他沒說什麼,只是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這丫頭看這些「垃圾」的眼神,跟看寶貝似的。他心裡那點不對勁,又冒頭了。

  路邊有條野狗,沖他們齜牙。虞忘站住了,歪頭看那條狗。那條狗居然不叫了,夾著尾巴,倒退了兩步。紀藏看在眼裡,沒作聲。這舊城的狗,凶得很,平時見人就撲。這條狗,今天怎麼了?

  他拽著她,走到半路,路過一個廢品站。門口堆著廢紙盒,硬紙板的。紀藏眼睛一亮——這東西能賣錢。他放下虞忘,蹲下去翻,挑了兩個完整的紙盒,準備回頭賣。

  翻著翻著,他眼角瞥見虞忘蹲在一邊,拿個碎紙片,比比劃劃。

  「你幹啥呢?」

  虞忘抬頭。「疊。」她說,「這個,能疊。」

  她那雙手,笨得很,紙片在她手裡不聽話,折出來一團,四不像。

  紀藏看了兩眼,職業病犯了。他放下紙盒,蹲過去,拿過那張紙。

  「你這麼疊,疊個鬼。」他嘴裡嫌棄,手卻動起來。他小時候——他記不得小時候了,可這雙手記得——摺紙這活兒,像是刻在骨頭裡的。對角一折,翻過來,翅膀一壓,尾巴一擰。

  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鶴,落在他手心。

  丑。一邊翅膀大,一邊翅膀小,脖子還歪著。可它是只鶴。

  他自己看著都嫌磕磣。他這雙手,摺紙這活兒明明刻在骨頭裡,怎麼折出來就這副德行?他又拆了,重折。這回更糟,一邊的翅膀直接折反了,像個斷了翅的螞蚱。

  「算了。」他把那隻廢品扔了,「手生。」

  「不醜。」虞忘在邊上說。

  「哪兒不醜。」紀藏嫌棄。

  「是鶴。」虞忘說,「就是鶴。」

  紀藏被她噎得沒話說。行吧,是鶴就行。他把那隻歪鶴重新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灰,遞過去。「給。玩去。別礙事。」

  他嘴上嫌棄,心裡卻有點說不清的滋味。他這雙手,翻了幾年破爛,擰鐵絲,扛凍貨,折出來的紙鶴,歪歪扭扭。可這丫頭捧著它,跟捧著什麼寶貝似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好像從來沒給誰折過什麼,也沒誰給他折過什麼。他一個人,餓了吃,困了睡,跟這舊城的牆根一樣,沒人惦記。今天,他給一個撿回來的丫頭,折了只歪紙鶴,她就高興成這樣。

  他別過臉,假裝去翻那堆紙盒,耳根子有點熱。

  虞忘接過去。

  她沒像紀藏想的那樣,拿起來就玩。她捧著那隻歪紙鶴,就著極晝灰白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紀藏都不耐煩了。「咋了?難看?難看也湊合——」

  「我以前。」虞忘開口,聲音很輕,「好像也會疊。」

  紀藏的手停在半空。

  「疊得比這個好。」虞忘低頭看著那隻紙鶴,手指小心地摸著它歪掉的脖子,「我記得……紙,是白的。很白很白的紙。我疊了好多隻,擺在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虞忘搖頭。她眉頭又皺起來,那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又掏不到了。

  她皺著眉的樣子,紀藏看在眼裡。他自己每天早上,就是這副表情——對著本子,拼命想昨天,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太知道那種「明明就在嘴邊,就是夠不著」的滋味了。那比疼還磨人。

  他蹲下身,跟她平視。「別想了。」他說,「想不起來,就別想。反正你現在有我了。有我在,你餓不著。」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他什麼時候,跟人說過「有我在」這種話。他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憑什麼跟人家打包票。

  可他說都說了。他不打算收回去。

  他蹲在她跟前,看著她掌心那隻歪紙鶴。他這十幾年,一個人,沒個牽掛。他餓了就自己找吃的,病了就自己扛著,死了大概也就一卷蓆子。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一個撿來的丫頭,說「有我在」。這話他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陌生。可說出來,他心裡反而踏實了點。打從這會兒起,他不只是為自己一個人掙命了。

  「想不起來了。」她放下手,那隻歪紙鶴被她攥在掌心,「就這點。」

  紀藏盯著她,看了半晌。

  他本想說點什麼——問她還記不記得別的,問她那個「很白很白的紙」是怎麼回事。可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逼也沒用。他自己每天早上,對著本子拼命想昨天,那股勁他太熟了。想不起來的事,你越使勁,它躲得越遠。他這丫頭,今天能自己摸出「我以前也會疊」這一句,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他不能貪。他怕一問,把她剛摸到的那點影子,又驚散了。那點影子,在他心裡,沉甸甸的,壓得他半天沒說出話。

  問也沒用。這丫頭能想起來的,就這麼多。逼她,也逼不出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他說,聲音比剛才軟了半分,「吃飯去。」

  虞忘把那隻歪紙鶴,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著心口。她跟在紀藏身後,走兩步,就低頭看一眼懷裡,像揣著什麼寶貝。

  紀藏在前頭看著,心裡那點算帳的念頭,又冒出來。一個紙鶴,值幾個錢。可這丫頭,把它當寶貝。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挑的那兩個廢紙盒,好像沒白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