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打雷了。
極晝天也會打雷。十年前那場天災之後,天就沒正常過。說下就下,雨點砸在瓦上,噼里啪啦。
紀藏睡得正死,被一聲炸雷劈醒。
他一睜眼,先摸枕頭底下的本子——摸了個空,嚇出一身冷汗,再一摸,在床沿。他鬆口氣,剛要接著睡,聽見牆角有動靜。
虞忘縮在牆角的草蓆上,整個人蜷成一團,兩隻手死死捂著耳朵。
又是一聲雷。
她猛地一抖,發出一聲很細的、壓在喉嚨里的嗚咽。她把臉埋進膝蓋,肩膀抖得像篩糠。
紀藏坐起來。「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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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應。
「喂!打雷呢,死不了人。」
又一聲雷,比前兩聲都近,窗紙都震得發顫。虞忘「嗚」地一聲,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頭鑽進紀藏的被子裡,雙手抱著他的胳膊,抱得死緊。
她整個人都在抖。
紀藏僵在床上。
他長這麼大,沒跟誰這麼近過。他一個人住了不知道多少年。這丫頭的腦袋就頂在他胳膊肘邊上,頭髮蹭著他的皮膚,又干又糙。她抖得他整條胳膊都麻了。
他這屋子,平時冷鍋冷灶,靜得能聽見牆皮掉。這會兒多了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喘氣,一個發抖,倒顯得不那麼空了。他心裡那點彆扭,慢慢變成了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他這輩子,頭一回,有人這麼需要他。不是要錢,不是要帳,就是縮在他胳膊邊上,要一點熱氣。
他別過臉,看著那扇漏風的窗。外頭雨嘩嘩的。他沒把胳膊抽回來。
「餵。」他不自在地抽了抽胳膊,「你……你別怕啊。雷劈不著這兒。這樓結實。」
虞忘不說話,抱得更緊。
雷聲滾過去,雨小了點。她的抖,也一點點緩下來。可她還是不肯鬆手。
紀藏沒辦法。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把一個嚇成這樣的丫頭從被窩裡薅出去。他就這麼僵著,躺著,盯著漏風的天花板。
他這床,窄。他一個人睡,還得蜷著。這會兒懷裡多了個丫頭,他半邊身子都懸在床沿外。他那條被抱著的胳膊,早就麻了。可他不敢抽。他這十幾年,一個人睡慣了硬床,冷慣了。這會兒懷裡這點熱,他居然有點捨不得動。
天花板上,被雨洇出一塊一塊的水印。他這間破屋,一下雨就漏。他想起床去接個盆,可他一動,懷裡那丫頭就抱得更緊,他又不敢動了。
雨打在瓦上,沙沙的。
「我小時候。」虞忘忽然開口,聲音悶在他胳膊上,「我好像……也聽過這個聲音。」
「嗯?」
「打雷的時候,」她說,「我躲在一個桌子底下。有人在外面喊。喊什麼,我想不起來了。」
紀藏心裡一動。這是她頭一回,說出點「以前」的影子。
他自己就是個沒過去的人。他每天靠個本子,才知道自己昨天幹了啥。他太知道,一個人想不起來「以前」,是個什麼滋味。這會兒,虞忘難得從那片混沌里,摸出一點點影子——一張桌子,一聲喊,一聲雷——他比她還急。他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怕一出聲,把她那點剛摸到的影子,又驚散了。
「喊你什麼?」他趕緊問,「喊你虞忘?」
虞忘搖頭。她搖得很慢,像很費力。「不知道。」她說,「一響,就沒了。」
又是一陣雷。她立刻又抱緊。
那陣雷,在屋頂上滾過去,震得窗紙嗡嗡響。紀藏躺在床上,胳膊被這丫頭抱著,動也不敢動。他這屋漏雨,牆角已經洇出一大片水印。他聽著外頭的雷,又聽著懷裡這丫頭越來越急的呼吸,忽然覺得,這破屋裡,這點響動,竟比外頭那片死寂的舊城,要像個人家。
他這十幾年,夜裡從沒聽過這種聲。他一個人,雷雨夜就是雷雨夜,跟他不相干。今天不一樣了。今天有人因為打雷,往他懷裡鑽。
紀藏嘆了口氣。他笨拙地,抬起另一隻手,在她後腦勺上拍了兩下。拍得很生,像拍西瓜。
「行了行了。」他說,「雷過去了。睡吧。」
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句沒滋沒味的話,居然管用。虞忘的呼吸,一點一點勻了。她真就這麼抱著他的胳膊,睡著了。
他僵著那條發麻的胳膊,一動不敢動。外頭的雨,還在沙沙地下。他聽著懷裡這丫頭那一點一點平穩下來的呼吸,腦子裡那點亂糟糟的念頭,居然也跟著,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他這十幾年,雷雨夜都是一個人睜著眼熬到天亮。今天,頭一回,有人靠著他,把一個打雷的夜,睡過去了。
紀藏僵著那條胳膊,不敢動。他這二十三年,一個人睡一張床,從沒跟誰這麼近過。這丫頭身上,有股味——不是髒,是一路跑出來的、風塵僕僕的味,混著一點肥皂的腥。他聞著這味,忽然覺得,這空蕩蕩的破屋,好像不是那麼空了。
他趕緊把這念頭掐了。他想什麼呢。多個人,就是多雙筷子,多張嘴。他明天饅頭錢都沒著落。
紀藏睜著眼,到天亮。他這一夜,想了很多。想南河沿的倉庫,想那四個空了的人,想虞忘鎖骨上那五個指印。他想,這丫頭嘴裡那個「桌子底下」,到底是哪兒。他想不明白,想著想著,天就亮了——極晝的天亮,也就是那層灰黃又變回灰白。
雨停了。瓦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
他低頭,看懷裡那丫頭。她睡熟了,眉頭還皺著,像是夢裡還在躲那陣雷。她的手,還死死抱著他的胳膊,抱了一夜。紀藏試著抽了抽,沒抽動。他不敢使勁,怕把她弄醒。
他就這麼僵著,開始胡思亂想。
他想,這丫頭要是一直賴在這兒,怎麼辦。他那點破爛生意,養他一個都懸。他又想,她那個「桌子底下」,那個喊她的人,會不會找上來。一想到「找上來」,他後脖頸又麻了一下。能把一個丫頭逼得鎖骨帶傷、半夜縮在垃圾堆里的,絕不是他惹得起的主。
他又想,明早帶她去哪兒。總不能天天鎖在家裡。帶她去老聞那兒吃碗飯?老聞那個人,嘴碎,一眼就得看穿。
他想了一肚子,沒一條是好路。
第二天他醒來——又是老規矩,先摸本子,認自己是誰——發現虞忘蹲在他腦袋邊上,正盯著他看。
「哥哥。」她說。
「……幹啥。」
「你睡覺的時候,」虞忘說,「一直在抓你的枕頭。」
紀藏抬手揉了揉臉。「我做夢。」
「你夢到什麼了?」
紀藏張了張嘴。他什麼都夢不起來。他每天早上醒來,夢和昨晚的事,一起沒了。
「忘了。」他說。
虞忘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哥哥,我們倆一樣。」
紀藏沒接這句。他掀被下床,腳踩地上,又是一縮。
他燒了點熱水,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破布,讓虞忘把臉洗了。水是渾的,可虞忘洗得很仔細。她捧著那盆水,照了照,忽然愣住了。
她盯著水裡那張臉,看了很久。
「這是我嗎?」她問。
「廢話。」紀藏往外倒洗腳水,「不是你是誰。」
虞忘沒說話。她用手,把水裡那張臉攪碎了。碎了,又聚起來。她又攪碎。反反覆覆。
紀藏看著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一個人,連自己長什麼樣都不認得了。這比他還慘。他好歹翻開本子,知道自己叫紀藏。她呢?她連臉都是新的。
「起來。」他說,聲音放軟了點,「帶你吃點正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