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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為什麼會忘事

  紀藏手疾眼快,一把把燈搶了回來。

  「不要命了!」他吼,「這是火!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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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忘被他吼得一縮,捧著那半個饅頭,呆呆地看他。火苗在他手裡跳,她盯著那點光,眼睛一眨不眨。

  「火。」紀藏把燈舉到她眼前,「燙。碰了,嘴要爛。聽懂沒?」

  虞忘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往火苗那邊夠。

  紀藏又把燈往後一撤。「說了燙!」

  她的手停在半空,沒縮回去。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那團火,又看紀藏。

  「它為什麼亮?」她問。

  紀藏被問住了。

  他這十幾年,天天跟這盞煤油燈作伴。夜裡收工回來,他就點上它,就著那點光記帳、寫日記。他從來沒想過,它為什麼亮。它亮,天經地義。就像太陽為什麼在天上,舊城為什麼這麼破,他為什麼每天醒來都得翻本子——這些事,沒人問,他也從來不想。

  這丫頭一句「它為什麼亮」,把他問愣了。

  為什麼亮。他一個收破爛的,哪知道煤油燈為什麼亮。他張了張嘴,最後說:「燒煤油。別問了,吃你的饅頭。」

  虞忘低下頭,小口小口啃饅頭。她啃得很慢,像在研究這東西是什麼做的。

  紀藏看著她吃。她吃相不對。一個正常餓極了的人,見了饅頭,是狼吞虎咽。這丫頭不是。她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她甚至把饅頭掰開來,看裡頭的瓤,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是面做的。」紀藏實在看不下去,「白面饅頭。不是石頭。」

  「面。」虞忘重複,像在學一個新詞。她把那個字念了兩遍,念熟了,才繼續啃。

  啃完一口,她又抬頭。

  「哥哥。」

  「又幹啥。」

  「人為什麼會忘事?」

  紀藏正在把燈往桌上擱,手一頓。

  這問題,他沒法答。他自己就是個每天醒來都得靠本子認人的。他比誰都清楚忘事是什麼滋味。可他沒法跟這丫頭說。說了你也不懂。

  「忘事……」他在床沿坐下,「忘事就忘事唄。忘了,就不疼了。」

  虞忘想了想。「那我忘了我是誰,」她說,「是不是就不疼了?」

  紀藏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平平的,像在問饅頭是面做的還是米做的。可紀藏聽著,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你不疼?」他問。

  「不疼。」虞忘說,「就是空。」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裡頭,空。像被人掃乾淨了。」

  紀藏看著她指自己腦袋的那隻手。那隻手背上,還有一道勒過的印子。他想起自己這病。他這病,是一天一天,慢慢漏的。可這丫頭,是被人一把掃乾淨的。他這「空」,跟她那「空」,不是一回事。他好歹還知道自己漏了。她呢?她連自己空了,都不覺得疼。

  他忽然有點懂她了。她不是不疼。她是連「疼」這個記憶,都被人掃走了。

  他心裡那點帳,這會兒算不下去了。

  紀藏沒接話。他低頭,把那本日記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開,在今天的日期底下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

  「今日撞了秩序局辦案。南河沿倉庫。撿回一個丫頭,叫虞忘。失憶。鎖骨有淤青。她說她從綁人的地方跑出來的。別問。先養著。」

  寫完,他想了想,又加一句:「她把煤油燈往嘴裡送。這丫頭,怕不是個傻子。」

  他把本子合上。抬頭,看見虞忘已經啃完了饅頭,正坐在牆角,抱著膝蓋,看那盞燈。

  她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那點火苗,在她眼睛裡跳。紀藏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坐在這同一個牆角,對著那本日記,一樣是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他跟這丫頭,一個忘了昨天,一個忘了從前。這破屋裡,就坐著兩個記不住事的人。

  火光映在她眼睛裡,一跳一跳。

  紀藏忽然覺得,這屋子,比他一個人的時候,亮堂了點。

  他立刻把這念頭掐了。亮堂個屁。多張嘴,多份錢。他在心裡又算了一遍帳,算著算著,頭疼。一塊六,兩個大人——一大一小——明天的饅頭在哪兒,他都不知道。

  他起身,從牆角那堆破爛里,翻出一件最不破爛的舊褂子,扔給虞忘。「披上。夜裡涼。」

  虞忘接過去,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她把褂子貼在臉上,蹭了蹭。

  「這是你的味道。」她說。

  「啥味道不味道的。」紀藏臉一黑,「髒就說髒。」

  「不是髒。」虞忘搖頭,很認真,「是……過日子的味道。」

  紀藏沒接這話。他一個窮收破爛的,身上除了餿味就是汗味,這丫頭管那叫「過日子的味道」。他懶得跟她爭。

  他蹲在那兒,看著這丫頭一本正經地聞他那件褂子,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這十幾年,在這破屋裡,聞慣了舊紙和灰塵的味。他自己早忘了,這屋裡還有「味」這一說。虞忘一句「過日子的味道」,把他這天天得過且過的日子,忽然說得像回事了。他那點窮,那點破,被這丫頭一句話,說成了「過日子」。

  他把那盞煤油燈擰小了點——省油——在牆角給她鋪了塊草蓆。

  「你睡這兒。」他說,「我睡床。夜裡別亂走,別碰燈。」

  虞忘乖乖在草蓆上躺下,把那件舊褂子蓋在身上。她側過臉,看紀藏。

  「哥哥。」

  「又幹啥。」

  「你為什麼對我好?」

  紀藏正在解鞋帶,手一頓。

  他為什麼對她好?他答不上來。他要是答得上來,他就不是紀藏了。他摳門,他怕死,他算帳算到骨頭裡。可他就是把這丫頭撿回來了。

  「我沒對你好。」他悶聲說,「我就是……嫌你死在我巷口,晦氣。」

  虞忘「哦」了一聲。她沒拆穿他。她只是把那件褂子又往身上裹了裹,閉上眼。

  紀藏看著她那副安心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丫頭比他會看人。他那點裝出來的凶,在她跟前,跟紙糊的一樣。

  他本來想擺出副臭臉,讓這丫頭知道,在他這屋,得守他的規矩。可這丫頭,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把他那點凶,全當成了好心。他板著臉板了半天,最後自己先泄了氣。他對著牆根那點黑影子,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連他自己都沒聽清。

  他把那本日記本,又往枕頭底下塞了塞。這是他的命根子。別的都能丟,這個不能丟。丟了它,他明天醒來,就是個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空殼。

  他吹了燈,沒立刻睡。黑屋裡,他睜著眼,聽牆角那丫頭的呼吸。她一開始還翻來覆去,後來慢慢勻了。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他今天,先是撞了秩序局辦案,差點被當成走私的抓起來;回頭又撿了個失憶的丫頭,鎖骨上帶著五個指印。這都什麼事?他一個收破爛的,怎麼一晚上,把這輩子能攤上的禍,全攤上了?

  他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他怕吵著牆根那丫頭,又停住了。黑屋裡,那點煤油燈的餘溫,還沒散盡。

  他就這麼睜著眼,聽著牆根那丫頭的呼吸,一直到後半夜。這一夜,他沒合眼。

  他又想起那個兜帽人。那八塊錢的活。他越想越覺得不對。那兜帽人,是故意把他往南河沿引的。他是個替罪羊。

  他翻了個身,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先摁下去。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的事,明天醒了,看本子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