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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養你一天倆饅頭

  他蹲回去,把她的手從褂子上掰開。

  「先說好。」他板著臉,像在談生意,「我不是好人。我也沒好心。我兜里就一塊六,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飯。」

  虞忘看著他,不點頭,也不搖頭。

  紀藏把那話說得又硬又沖,本想嚇退她。他把自己兜兒里那點錢,一筆一筆報給她聽,就是想讓她知道,跟著他,沒好日子過。可這丫頭,壓根不吃他這套。她就那麼仰著臉,那雙清清白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在等他把話說完。

  紀藏被她看得,那點硬氣,又泄了一半。

  他本來想把話說死,讓這丫頭自己知難而退。可這丫頭,站在他那間破屋當中,安安靜靜的,像株等著被人栽下去的小苗。他張了張嘴,那幾句狠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你跟著我,沒好日子過。」紀藏掰著手指頭算給她聽,「一天倆饅頭,一個饅頭五毛,這就是一塊。再加點鹹菜,一塊五。我一個月掙多少?撐死九十塊。房租二十。你算算,養你,我得喝西北風。」

  虞忘聽著,腦袋一點一點。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所以,」紀藏把話說到這兒,等著她自己鬆手,自己說那我不麻煩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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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餓。」虞忘說。

  就一個字。

  紀藏噎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堵在嗓子眼。他看著這丫頭,她不是在求他,她就是陳述一個事實:我餓。她的肚子也在這個時候,咕嚕叫了一聲,很響。

  紀藏嘆了口氣,嘆得很長。

  他這一輩子,跟人算帳,從沒算贏過。跟天算,跟命算,跟他這倒霉記性算,一回沒贏過。眼下,跟一個餓著肚子的丫頭算,他還是輸。

  「行。」他說,「你跟我走。就一頓。一頓之後,我把你送——」

  他忽然頓住了。

  送她去哪兒?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送秩序局?他今晚剛從秩序局眼皮子底下爬出來,他這時候把一個可疑的丫頭送上門?他瘋了?萬一這丫頭真是從那個倉庫跑出來的「貨」,他送上門,那就是自投羅網。

  「先吃一頓。」他改了口,「吃完再說。」

  他把她從垃圾堆里拽起來。虞忘的腿軟,一站起來就往他身上倒。紀藏一個趔趄,趕緊架住她。她輕得嚇人,他一托,感覺像托著一捆乾柴。

  他掂了掂。這丫頭,到底多少天沒吃飯了?他那半塊饅頭,下去了跟沒下去一樣。他心裡那本帳,又翻了個個兒——半塊饅頭,再熱一碗稀的,他這屋裡還有小半把米。可這米,本來是他撐三天的。

  「自己走。」他嘟囔,「我可背不動你。我這把老骨頭。」

  虞忘靠著他,一步一步挪。她的腦袋擱在他肩膀邊上,呼吸又輕又淺,吹得他耳根子發癢。

  兩個人就這麼蹭回釘子巷十七號。一路上,紀藏特意繞開了人多的主街。他現在這身行頭,架著個灰頭土臉的丫頭,怕被熟人看見。他盤算著,明天得給這丫頭收拾收拾,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他哪來的乾淨衣裳,他自己那件褂子都打著補丁。

  樓道黑。他一手架著虞忘,一手扶著牆,一腳一腳往上蹭。樓梯台階缺了好幾級,他差點踩空。虞忘在他懷裡,輕得像團棉花。

  他這破樓,樓道里永遠一股子潮味。牆皮掉得七七八八,露著裡頭的磚。他架著她,一步一步往上挪。他一個收破爛的,平時扛個兩袋凍下水都費勁,這會兒架著個人,那點累,反倒不覺得了。他心裡那股勁兒,壓過了身上的酸。他只想趕緊把這丫頭,拖回他那間破屋,別讓她在這黑樓道里,又出什麼岔子。

  「你到底多少天沒吃飯了?」他喘著氣問。

  虞忘想了想,搖頭。「不知道。」她說,「我就記得,跑。跑了好久。」

  上樓梯的時候,虞忘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哥哥。」

  紀藏一愣。他長這麼大,沒人這麼叫過他。「……幹啥?」

  他這名字,紀藏,平時王婆婆喊他「收破爛的」,老聞喊他「小子」,道上的人喊他「餵」。沒人認認真真,喊過他一聲「哥哥」。這倆字從虞忘嘴裡出來,平平的,可砸在他耳朵里,讓他腳下又沉了沉。

  他心裡那點「撿了個麻煩」的念頭,不知怎麼,就淡了那麼一點點。

  「那個人。」虞忘說,眼睛望著樓道那扇漏風的窗,窗外是灰白的天,「他們綁著的那些人。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紀藏腳下一頓。

  「我沒看見。」他硬邦邦地說,「我啥也沒看見。」

  虞忘沒接話。她安靜了一會兒,又說:「我從一個地方跑出來的。那個地方,也綁著人。」

  紀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虞忘的聲音還是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們把人腦子裡的東西,一點點挖出來。挖出來的時候,人會抖。抖得很厲害。」

  紀藏架著她的手,緊了緊。他想問,又不敢問。他怕一問,就把自己也卷進去。他一個收破爛的,惹不起那種人。

  他把虞忘拖進自己那間破屋子,一腳踹上門,插上插銷。屋裡黑,他摸黑點了那盞煤油燈。黃豆大的火苗跳起來,照亮了這丫頭滿是灰的臉。

  火光一跳一跳,把這屋子的窮,照得清清楚楚。一張床,一條瘸腿凳,一張掉漆的桌子。牆角那堆編織袋,堆得快頂到房梁。桌上摞著他這幾年收破爛攢下的帳本。空氣里一股舊紙和灰塵的味。這屋子,他一個人住,不覺得。今天多了個人,忽然就顯得擠,顯得小。

  虞忘站在屋子當中,抱著那隻髒外套,眼睛在火光里轉來轉去,把這屋子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她看那張瘸腿凳,看那堆編織袋,看那盞燈。她看得很慢,像在記路。

  紀藏靠在門上,喘著氣,看她這麼看。他這破屋,他自己住了多少年,閉著眼都能摸回床。可這丫頭,像頭一回來,每一樣東西都要看個仔細。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這屋子太窮了,窮得他都不好意思讓別人看。他趕緊把床上那床發灰的被子,胡亂扯了扯,又把桌上的帳本,往摞得整齊點。

  他這是幹什麼。他對自己說。一個撿回來的丫頭,你收拾什麼屋子。

  他還是收拾了。

  紀藏翻遍了抽屜,找出半個昨天剩的饅頭,遞過去。

  那饅頭都干硬了。他想給她熱一下,翻了翻,灶里那點火,早滅了。他這屋裡,連口熱水都燒不出來。他把那半個干饅頭,在袖子上蹭了蹭,蹭掉上頭一層灰,才遞過去。

  他這屋裡,窮得叮噹響。他一個人過,窮就窮了,餓一頓飽一頓,他慣了。這會兒多了個丫頭,他才頭一回覺得,這屋太不像樣了。沒口熱的,沒件整的,連個能讓她踏踏實實坐下的地方都沒有。他心裡那點「撿了個麻煩」的念頭,又冒出來一點。可他看著她那身單衣,又把那點念頭咽了回去。

  虞忘接過來,盯著看了看。

  她捧著那半個干饅頭,像捧著個什麼稀罕物件。她先看,再聞,就是不吃。紀藏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又彆扭,又不是滋味。這丫頭,怕不是連饅頭都沒正經吃過幾頓。她看那饅頭的眼神,不像看吃的,像看一個她想不起來、又覺得眼熟的東西。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紀藏頭皮發麻的事——

  她把那盞煤油燈,往嘴邊湊。

  她要舔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