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去,先沒敢碰。
他伸兩根手指,在那姑娘鼻子底下探了探。有氣。很弱,一陣一陣,像快滅的火苗。
紀藏鬆了半口氣。活著就行。活著就好。他又犯難了:活著,可他拿她怎麼辦?
他這一路過來,腦子裡兩個念頭打架。一個說:別管。舊城每天扔在巷子裡的人多了,你管得過來?一個收破爛的,管好你自己就行。另一個說:這丫頭要是真扔在這兒,後半夜一冷,天一亮,就是張卷蓆子拖走的空殼。
他不是個好人。他這幾年,為了一口吃的,什麼虧心事都幹過。可他對著這丫頭,那隻腳,挪不動。
他先把她的破外套往緊了攏了攏。夜裡涼,這丫頭穿著單衣,在垃圾堆里蜷了不知多久,要不是還有那口氣,早凍硬了。他伸手,試探著在她額頭上貼了貼——不燙。就是涼。手冰涼。
他借著路燈,把這姑娘看了個大概。
那路燈昏黃,照得人臉發青。他蹲在那兒,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太瘦了。胳膊細得一折就斷。腳上一隻鞋都沒有,腳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他這一看,心裡那點「別管閒事」的念頭,又動搖了。這要真是從那伙人手裡跑出來的,他今兒把她扔在這兒,跟親手把她送回去,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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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十五六歲,瘦,胳膊細得像柴。臉上一層灰,看不清本來模樣。那件髒外套敞著,領口底下,他一眼看見——她左邊鎖骨上,一塊淤青,紫黑紫黑,手指印似的,五個指印清清楚楚。
像是被人攥著脖子,從哪兒拖出來的。
那五個指印,紫黑紫黑,深得像烙上去的。紀藏盯著那道印,喉嚨發緊。他幹這行,什麼傷沒見過。打架的,摔傷的,挨刀的。可這五道印不一樣。這是有人用手,硬生生掐出來的。掐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那得是多大的勁,多大的狠。
他想起白天南河沿那個倉庫。想起那些被綁在椅子上的人。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這丫頭,不會是從那兒跑出來的吧?
他蹲在那兒,借著路燈,把這姑娘又看了一遍。
紀藏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他今天在南河沿見過這種場面。剝憶,針管,銅匣子,空殼人。這姑娘鎖骨上的傷……他不敢往下想。他一個收垃圾的,今晚先是撞了秩序局辦案,回頭又撿著個滿身是傷的丫頭。
他是不是,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
「餵。」他推了推那姑娘的肩膀,「喂,醒醒。」
沒反應。
「喂!」他加重了點手勁。
姑娘的睫毛動了動。她費了很大勁,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空,又很清。像一張白紙,什麼都沒寫,又像寫滿了字被人擦乾淨了。她看著紀藏,看了很久,不說話,也不害怕。
「你……」紀藏張了張嘴,「你叫什麼?家在哪兒?」
姑娘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我……」她頓了很久,眉頭皺起來,像在掏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我……虞……忘。」
「虞忘?」紀藏重複,「這是你名字?」
她眨了眨眼,像是自己也拿不準。「虞忘。」她又說了一遍,這回篤定了點,「他們……這麼叫我。」
他們。
紀藏抓住這個字。「他們是誰?」
虞忘的眼神又空了。她張著嘴,像魚那樣合不上。「我……不知道。」她說,「我想不起來。」
她想這兩個字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眉頭中間擠出三道紋。紀藏看著她,知道她是真的在使勁想。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對著本子拼命想「昨天發生了什麼」的那股勁。他跟她,是同一種疼。只不過他是慢慢漏,她是被人一把掏走。
他蹲在垃圾堆邊上,看著這個說不出自己是誰的丫頭,忽然覺得,自己撿的不是個麻煩。他撿的,是一個跟他一樣,被這世道掏過一遍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沒有一點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紀藏後脊樑,又麻了一下。
他這病,就是記不住事。他每天早上,得靠那本本子,才知道自己是誰。他最知道,「想不起來」這三個字,是什麼滋味。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慌。可眼前這丫頭,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家在哪兒,想不起「他們」是誰,她居然一點都不慌。
她不是裝的。她是真的,把那一段,全空了。
紀藏看著她,心裡那點不對勁,又重了一分。他這病,是自己一點一點忘了。這丫頭,像是被人,一把掏走了。
他站起來,退了半步,上下打量這姑娘。一個失憶的,滿身灰的,鎖骨上帶著五個指印的丫頭。她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又蹲回去,借著路燈,把她渾身上下又掃了一遍。褲腳是磨破的,鞋只剩一隻。她懷裡好像還揣著什麼,他伸手要去看,她下意識地一縮。紀藏停了手——他知道,人身上有些地方,不能亂翻。
他只看見她那隻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像被繩子勒過的印子。
綁過的。
他借著那點昏黃的燈光,又看她那隻沒穿鞋的腳。腳底板磨破了,結著血痂。這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磨出來的。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光著一隻腳,從一個綁著人的地方,一路跑出來。
紀藏的喉頭動了動。他收破爛走南闖北,見過各式各樣的傷。打架的傷,摔的傷,燙的傷。可眼前這一身傷——鎖骨上的指印,手背上的勒痕,腳底的血痂,還有她那副被追得走投無路、縮成一團的模樣——這不是意外,這是被人一路押著、跑出來的。
他腦子裡,把今晚的事串了一遍。南河沿的倉庫。秩序局。被剝的人。然後是這個丫頭。
一個念頭冒上來,把他嚇得一哆嗦:她,該不會是從那個倉庫里,跑出來的吧?
那個倉庫里,除了被綁的四個「貨」,是不是本來還有第五個?
紀藏的腿肚子轉筋。
他想跑。他真的想跑。把這丫頭往這兒一扔,他掉頭就走,回到他那間破屋子,鎖上門,假裝今天什麼都沒發生。秩序局問起來,他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垃圾堆里的丫頭,與他何干。
可他低頭,看見虞忘還坐在垃圾堆里,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清清白白,乾乾淨淨,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手,摸索著,抓住了他褂子的下擺。
抓得很輕。像怕摔著。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抓著他褂子下擺那點布。紀藏低頭,看著那隻瘦得見骨的小手。他這十幾年,被人抓過領子,被人推過搡,從來都是被人使勁、被人欺負。頭一回,有人這麼輕、這麼怯生生地,抓著他。那點勁,輕得像一根羽毛,卻把他釘在原地,挪不動腳。
紀藏閉上眼。
他聽見自己心裡兩個聲音在吵。一個說,你兜兒里就一塊六,你撿她回來,明天你們倆一起喝西北風。另一個聲音沒說話。那個聲音,他壓了二十年——他自己都不知道壓了二十年——這會兒冒出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娘的。」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他一邊罵,一邊已經彎下腰,把那丫頭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他嘴上罵著,手底下卻沒停。他這人,嘴硬了半輩子,心卻軟得不成器。他知道,從他架起這丫頭起,他這條本來就不值錢的命,又多拴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