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釘子巷附近,天已經「黑」了——極晝的天黑,也就是灰白變成灰黃,像湯里滴了醬油。
巷口有一盞路燈,鎢絲的,忽明忽暗。紀藏摸黑往家走,腳底下踢著個空罐頭,哐啷哐啷。
他滿腦子盤算:那八塊是拿不到了,兜帽的人一準跑了。今天等於白忙,還搭進去兩個包子、一碗涼水。他得趕緊想明天的活。西頭李屠戶那兒,聽說有一批凍庫清理出來的舊貨,能掙三塊。三塊就三塊,三塊也是錢。他這個月房租還沒湊齊。
盤算著,他走到一條窄巷口。
這條巷子是他回家的近道,平時他也走。兩邊是高牆,牆根堆著垃圾——爛菜幫子、破紙殼、幾個裂了口的記憶水晶渣子,沒人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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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走這條巷子,都加快腳步。這巷子窄,兩邊高牆擋光,大白天也陰。牆根底下,隔三差五能看見空殼人蜷在那兒睡。他見怪不怪了。
舊城的巷子,條條都這麼窄。房子擠著房子,牆挨著牆,中間擠出一條一條縫,供活人鑽。太陽那點光,落在這條縫裡,落不全。他每天收破爛,鑽的就是這種縫。他早習慣了。這巷子他走了幾百回,閉著眼都能走出去。可今晚,不知怎麼,他後頸有點發涼。
巷子的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裡頭發黑的磚。牆根的垃圾堆,一股餿水味,混著爛菜幫子發酵的酸。紀藏走在這種地方,鼻子早練出來了。他能聞出,哪堆垃圾里混著值錢的廢水晶渣——那味兒,跟別的垃圾不一樣,有點像曬過的鐵鏽,又有點甜。
今晚他沒那個心思。他滿腦子都是錢,腳下沒留神。
巷口那盞路燈,鎢絲的,老得掉牙,光昏黃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牆上,像另一個人跟著他。
他剛邁進巷口,腳底下踢到個軟乎乎的東西。
不是垃圾。
紀藏低頭。
路燈昏黃,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心裡震驚一下。
那是個人。
他一開始以為是誰丟的破衣服。他踢了那麼多年垃圾,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沒踢到過——破棉絮,爛麻袋,死貓死狗。可這一團,他踢著的時候,軟裡帶著點溫乎氣。他蹲下來,借著那點昏黃的光,撥開上頭蓋著的爛菜幫子。
他先以為是個破包袱。舊城的巷子裡,破包袱、破紙箱、破蓆子,到處都是。他踢到那一下,軟乎乎的,他還罵了一句哪個缺德的把垃圾扔路中間。
可他多看了兩眼。那「包袱」會動。肩膀一抽一抽。
一張臉露出來。滿臉的灰,看不清五官。可他看得出來,是個年輕的人。
一個姑娘,蜷縮在垃圾堆邊上,裹在一件看不出原色的髒外套里。她臉埋在胳膊里,頭髮上全是灰。腳邊一個破紙箱,被風颳得嘩嘩響。
紀藏第一反應是繞開。
舊城這地方,倒在街邊的人多了。有空殼人,有喝醉的,有死了都沒人收的。他一個窮收破爛的,管得過來嗎?管不過來。他停下腳,轉頭要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他這十幾年,練出一條本事:街上躺著的人,該不該管,一眼就能判出來。裝睡的,躲雨的,死透的,他繞一圈就走。他從不給自己攬事。多管閒事,在舊城是要吃虧的。可這會兒,他走出兩步,那股不對勁,像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
不對。
空殼人他見過。空殼人是坐在那兒,一點一點晃。這個不一樣。這個是蜷著的,像一隻被人踢過的野貓,縮成最小的一團,肩膀一抖一抖。
還活著。在抖。
紀藏蹲下去,這回沒再猶豫。他伸手,碰了碰那團縮著的東西。觸手一片冰涼。那東西被他一碰,抖得更厲害了,像只被踩過尾巴的野貓。他這才看清楚,那是個女的,看著不大。他蹲在那兒,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滿是灰的臉上。他心裡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到這會兒,斷了。
他不能就這麼走了。
他蹲在那兒,心裡那兩個聲音,吵得不可開交。一個還在喊,你兜兒里就一塊六。另一個沒說話,可那個聲音,比什麼都大。他這輩子,被人推來搡去,沒人把他當回事。這會兒,一個快凍僵的丫頭,把他當成了那根能抓住的稻草。他要是走了,這稻草,就真斷了。
紀藏站在巷子當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兜里一共就一塊六。他今天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他剛從秩序局的鬼門關爬回來,他這一身,本就沾著說不清的晦氣。
他蹲下去,在垃圾堆邊上,和那姑娘隔著半步遠,開始給自己算帳。
他算,把她拖回去,一晚上,得多少。饅頭兩個,一塊。燈油,小半勺,折兩毛。還有他這屋子,本就漏風,多一個人,冬天得多撿半車柴火。柴不要錢,可他這把老骨頭,爬城牆根去扒別人不要的爛木頭,也費力氣。
他又算,不管她,就走。明早她要是醒了,自己能走,那是她命大。她要是沒醒,讓哪個缺德的剝憶師撿了去,抽乾了,扔回街角當空殼——那也不怪他。舊城天天死人,他管得過來嗎?
他這筆帳,算來算去,怎麼算都是「走」划算。
「不關我事。」他對自己說,「紀藏,你別給自己攬事。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你撿她回來,拿什麼餵?」
他又走了兩步。
那姑娘在垃圾堆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哼。
紀藏站住了。
他想起那個被剝空了、嘴邊掛著口水的女人。他想起那個坐在街角、粉筆寫著「我兒子姓王」的空殼人。他不知道這姑娘是誰,可他知道,把這麼一個大活人往垃圾堆里一扔,明早她要是被野狗拖了,或是被哪個剝憶師撿走,那就是另一個空殼。
他這二十年,一個人過慣了。他以為自己的心,早跟這舊城的水泥地一樣硬了。可他這會兒站在巷口,兩隻腳像釘在地上,就是邁不出去。
他罵了一句髒話,罵得很響,像是要把自己罵醒。然後他很不情願地,一步一步,挪了回去。
他蹲下身,先把那姑娘身上那件髒外套攏了攏。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那點氣,又輕又弱,吹在他手心裡,涼。
「餵。」他壓低聲音,「喂,還活著沒?」
那姑娘沒應。她只是往他手心裡,更靠了靠,像找到了一點熱氣。
紀藏心裡那道防線,啪的一聲,塌了。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半攙半抱,把那姑娘從垃圾堆里架起來。她輕得嚇人,一把骨頭。他把她那條髒外套往身上一裹,架著她,往釘子巷走。走了兩步,他又折回去,把她腳邊那個破紙箱也順手拎上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拎那個破紙箱幹什麼。
架著她走,比他想的費勁。她腳軟,走兩步就往下出溜。紀藏這把骨頭,扛兩袋凍下水還行,架一個大活人,架出去半條巷子,就喘上了。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自己半邊身子扛著她的分量。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像一對難兄難弟。
一路上,他特意挑沒燈的地方走。他怕碰著熟人。他一個收破爛的,半夜架著個灰頭土臉的丫頭回破屋,傳出去,王婆婆那張嘴,明天能傳遍半條巷子。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架著這丫頭,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他心裡只有一句話:紀藏,你他媽這是給自己攬了個多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