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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探員拿個小本,問一句,記一句。紀藏答一句,賠一個笑。問到他以何為生,他把收黑市垃圾那點事竹筒倒豆子,全說了,連上個月在西頭收了兩麻袋廢水晶渣都沒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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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那個兜帽的,熟?」探員問。
「不熟。」紀藏趕緊擺手,「今兒頭一回見。他在巷口攔著我,說給八塊,我尋思……」
「你一個收破爛的,八塊錢的活,你也敢接?」探員抬眼看他,「知不知道南河沿是什麼地方?」
「我這不是不知道嘛。」紀藏哭喪著臉,「長官,我上有老——」他頓了一下。他沒老。他趕緊改口,「我這一條命,金貴著呢。我要知道那地方是刀山火海,您倒貼我錢,我都不去。」
探員筆尖頓了頓,沒戳穿他。
「住釘子巷十七號?」探員抬頭。
「二樓,漏雨那間。」紀藏趕緊補,「長官要不信,現在就能去查,我那屋子窮得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探員沒接他這話,在本子上劃了一筆:「行了。回去吧。今晚的事,一個字不許往外說。說出去,按條例,妨礙辦案,拘你。」
「不敢不敢。」紀藏點頭點得跟啄米似的,「我什麼都沒看見,我這就回家睡覺,睡到明天天亮。」
他站起來,腿還是軟的。剛要溜,被叫住了。
「等一下。」
是那個沈探員。
沈探員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那台儀器已經收進了挎包。他上下打量紀藏,從他打補丁的褂子,看到他沾滿碎磚的褲腳。
「收垃圾的。」沈探員說,「一個晚上,八塊錢的活,你就敢往南河沿跑。」
「是,是我貪。」紀藏把脖子縮著,「長官教訓得是,下回再不敢了。」
「沒有下回。」沈探員說。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這兩天,舊城不太平。你少往偏地方鑽。」
紀藏忙不迭點頭。他從這位長官跟前退出去,退到第三步,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直到拐過兩棟廢樓,聽不見身後的動靜了,才敢把那口一直憋著的長氣吐出來。
他後背的褂子,早讓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涼。
他一邊走,一邊摸了摸懷裡——日記本不在懷裡,在枕頭底下。這是他今天唯一值得慶幸的事。那本本子要是丟了,他明天就是個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空殼。他得把今晚這一切,都寫進去。寫清楚:南河沿不能去,八塊不能貪,秩序局不能惹。
他路過一個賣烤紅薯的爐子。紅薯的香味,混在舊城的餿味里,勾得他肚子又叫了一聲。他摸了摸兜里那一塊四——兩塊錢買了包子,又兩毛錢買了涼水。一個烤紅薯五毛。他站在爐子跟前,咽了口唾沫,最後還是走了。
那爐紅薯的香,勾得他胃裡一陣抽。他今天那八塊錢的活,泡湯了。他要是嘴饞,買下這個紅薯,明天連買饅頭的錢都不夠。他咬咬牙,把那口饞意,硬壓下去。餓一頓,他慣了。錢得留著,留著交房租。
他沒敢原路回。繞了一大圈,從主街往釘子巷走。主街上攤子還在,麻子臉還在吆喝,可紀藏這會兒什麼吆喝都聽不進去了。他滿腦子都是倉庫里那排椅子,那根針,那個女人眼裡漏下去的光。
他想起那個女人被架出來的時候,經過他身邊。她的鞋,一隻腳有,一隻腳沒有。她連自己鞋掉了都不知道。一個人,得被抽走多少東西,才會連自己光著一隻腳都不知道?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今天要是晚到一步,被當成走私的同夥扣下,那就是另一個下場。他這種人,進了秩序局的門,還能囫圇著出來?他不信。
他蹲在主街的牆根下,緩了好一陣。一個賣水的老太太看他臉色白,遞過來一碗涼水,他掏了兩毛錢買了,咕咚咕咚灌下去。涼水壓不住心口那股慌。
他這十幾年,在這舊城討生活,見的都是破爛、餿水、空殼人。他以為這就是天底下最爛的地方了。今天那間倉庫,告訴他,這爛底下,還有更爛的。人不是被日子熬空的。人是被人,用一根針,活生生抽乾的。他想起那個女人空洞的眼神,胃裡又翻了一下。他趕緊咽了口唾沫,把那點噁心壓下去。
他一個收破爛的,管不了那種事。他能做的,就是別再往裡湊。今天這一趟,他已經是撿了條命回來。
他腦子裡,把今晚的事過電影似的過。那四個被綁的人。那三個穿白褂的。那個銅匣子。還有沈探員那句話——「這批貨不對」。
哪兒不對?他一個收垃圾的,哪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卷進了一件天大的事裡。八塊錢的活,如今變成了一樁他連邊都摸不著的大案。
他拐過一個街角,聽見兩個下晚班的婆子在嘀咕。
「聽說沒?南河沿那邊,今晚火光沖天。」一個說。
「火光個屁,」另一個啐道,「那是秩序局的探照燈。我娘家侄子在那邊修管子,說全封了,一隻蒼蠅都飛不出來。」
「端的什麼?」
「還能是什麼。」那婆子壓低聲音,「老營生唄。剝人的,被剝的,一窩端。嘖嘖,那些被剝空的,造孽喲。」
紀藏從她們身後過,腳步沒敢停。他聽得冷汗直冒。他知道這案子早晚要傳遍舊城。可他沒想到,傳得這麼快。
那兩個婆子站在巷口,你一句我一句,把那案子說得有鼻子有眼。她們說的那些細節,跟他親眼見的,對不上。道上的話,傳著傳著就走樣了。可他聽著,還是後脖頸發涼。他夾在買菜回家的人群里,低著頭,專揀她們看不見的角度走。他怕哪句說得不對,讓人抬頭多看他一眼。
舊城就是這樣。屁大一點事,半天功夫,滿街都在說。可滿街說的,都是看熱鬧的。沒人知道,今晚那個被堵在倉庫牆根、差一點被當成走私犯銬走的收破爛的,就是他。他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混進渾湯。這讓他既踏實,又後怕。踏實的是沒人認得出他。後怕的是,萬一哪天,有人把他那個牆根的位置,跟南河沿的案子,對上號了呢?
他一路縮著脖子,專挑人少的巷子走。路過一個賣夜壺的攤子,攤主跟他打招呼,他都沒敢多搭腔,點個頭就快步走了。他這會兒,看誰都像秩序局的眼線。
這種草木皆兵的滋味,他以前不懂。今天他懂了。一個撞破了不該看的事的人,走在街上,連自己的影子都怕。他把領子又豎了豎,把那張臉藏進陰影里。釘子巷越來越近,他的心,這才一點一點落回原處。
他摸了摸懷裡——日記本不在懷裡,在枕頭底下。他這會兒才鬆了口氣。他盤算著,今晚回去,必須把「南河沿」三個字,用紅筆圈起來。哪怕他將來忘了,看見這個紅圈,也該知道躲著走。
他又算那筆帳。八塊。那兜帽的人,擺明了是把他當槍使——找個收垃圾的,半夜去倉庫門口蹲著,萬一秩序局來了,先扣住的也是這個收垃圾的,給窩裡的人爭取跑路的工夫。他紀藏,就是別人眼裡一個可以被隨手犧牲的、八塊錢的擋箭牌。
想明白這一層,他後脊樑又是一層冷汗。
「娘的。」他啐了一口,「八塊。我紀藏這輩子,再不貪這八塊了。」
他不知道,那句話,他今晚就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