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藏趴了多久,他自己都說不清。
碎磚硌著胸口,左邊那顆正頂著肋骨,生疼。他不敢動。四周全是皮靴聲、喊聲、金屬碰撞聲,還有一聲壓著嗓子的慘叫,從倉庫裡頭鑽出來。
他偷偷抬臉,眯著眼往那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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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門被撞開了,一隊深灰制服的人魚貫而入。打頭那個,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頭一顆,手裡托著台儀器,屏幕上綠波一跳一跳。
「裡面七個。」那人開口,聲音不高,清清楚楚,「剝憶的三個,貨四個。按條例,全帶走。」
「是!」
紀藏趴地上,脖子悄悄抻長。倉庫門大敞著,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裡頭一角。
一排椅子。
椅子上綁著人。四個,兩男兩女,都耷拉著腦袋,手腕上纏著針管樣的東西,細管連著後頭一個銅匣子。三個穿白褂的,背對著門,低頭忙活。其中一個捏著枚銀針,往椅上那人太陽穴邊上一紮。
那女人抖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聲很輕的、像貓被踩了尾巴的叫。
然後,她眼裡那點光,一點一點漏下去。
紀藏胃裡一陣翻。
那眼神他認得——就是街角空殼人的眼神。
他一下全明白了。
這就是剝記憶。活生生地,把人腦子裡的東西,從太陽穴邊抽進銅匣子。抽完,人就成了空的。
他以前只聽人嚼舌頭說剝憶師多狠。今兒頭一回親眼瞧見。傳言一點沒誇張。
那三個白褂的,這會兒全被反剪著押出來。有一個還想跑,被探員一腳踹跪,銬子咔噠一聲鎖上。紀藏一眼認出——常在西頭露面的「陳三針」,平時見誰都笑呵呵的。
紀藏把腦袋埋得更低。
他打定主意:今兒回去,頭一件事就是把這場面寫進本子。哪怕明兒醒了又忘,本子也得替他記著。
「走!」一隻皮靴踢了踢他的腰。
他一哆嗦,被人薅著後脖領拎起來。兩條腿發軟,站都站不穩,他眯著眼沖人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長官,長官。」他把兩隻手舉起來,「我就一倒垃圾的,路過,路過的……」
薅他的是個年輕探員,臉繃得跟塊鐵板,拿槍指他:「站好。」
紀藏立馬站好,手舉過頭頂,腰彎著,跟只被掐住脖子的鵪鶉。這時候,那個鐵扣子過來了。
近看,這人二十七八,臉瘦,沒什麼表情,領口勒著喉結。他手裡那台儀器還在響,綠波一跳一跳。
「外圍警戒。」他頭也不抬,「這個點還有閒雜人?」
「報告沈探員,正趴這兒。」年輕探員說,「看著像嚇傻了。」
被叫沈探員的這才抬眼,看向紀藏。
那一眼很平。可紀藏後脊樑上的汗毛,唰地全豎起來了。他這種人最會看眼色——這位長官眼裡沒凶,也沒笑,就是在打量他,跟打量一件東西似的。
「名字。」
「紀、紀藏。」他咽了口唾沫,「長官,我真就收破爛的。有人給我八塊錢,讓我今晚來這兒收一批'垃圾'……「
「給你活的人,長什麼樣?」
「兜帽,壓得低,沒看清臉。聲兒也壓著。」紀藏把手放下來一點,又趕緊舉高,「長官,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貪那八塊……」
「你看見什麼了?」
紀藏卡了殼。
說看見了?自找麻煩。說沒看見?這滿地秩序局的人,他趴這兒看了半天,當人瞎?
他決定說實話,揀最慫的那句說。
「我看見……裡頭綁著人。」他聲音發飄,「可我啥也看不懂。長官,我一個收垃圾的,我就認得那八塊錢。」
沈探員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幾秒,紀藏覺得比一年都長。他都能聞見自己身上那股汗餿味。
然後,沈探員收回目光,沖年輕探員說:「做個登記,放了。盯一眼,別讓他靠近現場。」
「是。」
紀藏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他趕緊自己撐住,嘴裡跟連珠炮似的:「謝謝長官,謝謝長官,我一定老老實實……」
「安靜。」
紀藏立刻閉嘴。
他被趕到牆根蹲著,抱著頭,蹲在一堆碎磚上。倉庫里還在忙,那細細的刮玻璃聲停了,換成手銬咔噠響。
空氣里那股味兒,他這輩子忘不了。鐵鏽味,汗味,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甜腥甜腥的味。
他看見探員把那幾個銅匣子一個一個小心裝進鐵皮箱,封條貼上。那架勢,跟搬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他看見那四個被綁的人被架出來。
走在最後那個女人,腳底下跟踩著棉花一樣。經過他跟前,腦袋一點一點地晃,嘴邊掛著口水,眼睛直勾勾的,啥也不看。
那女人經過他跟前時,紀藏右眼猛地一跳。
不是平時那種跳,是針扎。疼得他一縮脖子。
他趕緊拿手背揉眼。再睜眼,啥也沒有。右眼還在跳。
她已經不認識自己了。
紀藏看著她被架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翻著本子才認得出自己的那副德行。他跟這女人,差的好像也就一層窗戶紙。
他把腦袋埋進膝蓋。
耳邊,沈探員正低聲跟下屬交代:「這批'貨'不對。登記的是普通記憶,可這殘留波動……不對。封倉庫,一根線頭都不許漏。」
每一個字,紀藏都聽進了耳朵里。
他縮著脖子,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八塊。他娘的八塊。這錢,掙不得。
他就盼著趕緊登記完,趕緊滾回家,鑽進被窩,把那本日記翻出來,在今天底下寫一行:別貪八塊。
還沒騰出空想的是:從他趴下那一眼起,這趟渾水,他算是踩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