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釘子巷,天光亮得發膩。
紀藏眯著眼往前走。極晝天就這德行——不曬,不暖,就是亮,亮得人心裡發毛。石板路兩邊,半塌的鋪面,牆根下蹲著一溜空殼人。沒走幾步,就是記憶攤。
這條街他天天過,閉著眼都能數出幾家。打頭那家麻子臉,鋪塊黑布,上頭碼著一溜鴿蛋大的水晶,幽幽地反光。「哎,收垃圾的!「
麻子臉沖他喊,「來一段?愛情的,昨兒剛到的貨,保真,不摻水!「
「保真?」紀藏頭也不回,「你上回賣我那'娘倆的年夜飯',我一閉眼聞見的全是泔水味。你管那叫年夜飯?」
攤子後頭鬨笑一片。旁邊賣假「從軍記憶「的瘸子,拿拐棍捅麻子臉:「叫你坑人。」
「我坑他?」麻子臉臉一橫,「他一個收破爛的,也配挑我的貨?「
「配不配另說。」紀藏站住了,斜他一眼,「你這'愛情',糖精兌的,前調甜後調苦,聞著就假。蒙外行行,蒙我,你還嫩點。」
麻子臉噎了一下。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笑得更響。
紀藏沒再理他,往前走。這些水晶十有八九摻假,真東西哪輪得到擺街邊。他一個收垃圾的,也碰不起那玩意兒——記憶這東西沾上就上癮,多少人把家底換成一段別人的快活,最後把自己掏空,成了牆根下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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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聽見街邊倆閒漢咬耳朵。
「聽說沒?最近有人高價收'害怕'的記憶。」
「害怕?那破玩意兒誰要?白送我都嫌晦氣。」
「誰知道呢。」頭一個壓低了聲,「價,邪門兒地高。我一兄弟前兒剛被問過,問他這輩子最怕啥。」
紀藏沒往心裡去。舊城天天有這種沒影兒的傳言。害怕的記憶值幾個錢?他收了幾年破爛,聽都沒聽過有人收這玩意兒。
兩句閒話,風一吹就散了。
可那句話,沒散。高價收「害怕」的記憶。
紀藏腳步頓了頓。極晝的天不冷,他後脖子卻竄起一股涼氣,來得沒頭沒尾。
「關我屁事。」他低罵一句,把領子豎起來,走快了。
他這條街走了不知多少回,什麼味兒閉著眼都聞得出:陰溝里飄上來的餿水味,街角修車鋪的鐵鏽味,還有一股子甜腥的,是記憶水晶渣子泡了水。
走過攤子,前邊街角蹲著個人。
靠牆坐著,兩腿伸直,腦袋一點一點,嘴邊掛著一縷口水,怎麼也不往下咽。時不時身子猛地一抽,跟被人從背後拽了一下似的。
紀藏認得這號人——被剝幹了記憶的活死人。眼神是空的,認不得人,連自己姓什麼都記不住。家裡但凡有點底子的,都鎖在屋裡養著,怕丟人;沒底子的,就這麼扔在牆根,等死。
紀藏路過他身邊,腳步放輕了。
他不敢多看。看多了心裡發毛——他怕自己哪天,也變成牆根底下一團會喘氣的東西。
那人忽然抬頭,沖他咧了咧嘴,口水拉成一條線。
紀藏脖子後頭一麻,趕緊走開。
走開幾步,他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跳,是針扎似的,疼得他一眯眼。
他抬手揉了揉,心裡罵:昨兒本子上寫「右眼又跳了」,今兒還跳,沒完了。
「娘的。」他低聲罵,「好好一個人,怎麼就成了這副樣子。」
他當然知道為啥。十年前極晝一過,人身上那點記憶,忽然能「摳「出來賣錢。於是有了剝憶師,有了走私,有了滿街的水晶攤,也有了滿街的空殼人。
前頭是個包子鋪,他摸出兩塊錢,買倆熱包子。白面的,沒餡。
蒸籠一掀,白汽撲了一臉。那點面香,是這滿街餿味里唯一讓人活過來的味兒。他咬一口,燙得直吸氣。
老闆找零,他盯著那把毛票,心裡又過了一遍帳:早飯兩塊,還剩一塊六;再加上那八塊的活——
他嚼著包子往南河沿走。包子是熱的,可這點熱氣壓不住他心裡那點不踏實。
越走人越少。攤子沒了,居民樓成了半截水泥筒子,牆皮大塊往下掉。地上碎玻璃,踩上去咯吱響。
路過一棟塌了一半的樓,一樓窗戶全沒了,黑洞洞的,跟瞎了的眼似的。牆根底下,有人用粉筆畫了個圈,圈裡打了個叉。
這地方,平時給他多少錢他都不來。今兒是被那八塊錢勾著,一步一步往裡走。前頭是個岔路口。右邊那條,直通南河沿廢倉庫;左邊那條,繞回主街。
紀藏站住,啃完最後一口包子,手背一抹嘴。
八塊。
他咽了口唾沫,往右拐。沒走幾步,又停了。
不對。太靜了。
南河沿這地界,平時再荒,也得有幾隻野貓,有哪扇破窗被風撞得哐當響。可今兒,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盯著前頭那排廢倉庫。鐵皮門虛掩著,門縫裡黑黢黢的。門口地上,有新鮮腳印,好幾雙,亂七八糟。
紀藏心裡那點不安又冒頭了。他收這幾年垃圾,練出一條規矩:哪兒太靜,哪兒就別去;哪兒腳印多,哪兒剛出過事。
他剛要退,他腦子裡莫名閃過街上那倆閒漢的話——「高價收『害怕』的記憶」。
當時他沒往心裡去。可這會兒,站在這一排死靜的倉庫前頭,那話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他往後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里,他聽見了聲音。
他後脖子一涼。
這地方,像是有啥東西,正等著人「害怕」。
不是風。
是好幾雙腳,踩在碎磚上,壓得極低,從倉庫後頭包抄上來。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道強光,「啪」地打在他臉上。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