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組進場那天,白楊河灘上停了四輛越野車。
帶隊的是單濟民,自治區林業科學院研究員,五十八歲,研究胡楊四十年,跑遍了塔里木盆地每一條河。臉膛是戈壁灘曬出來的黑紅色,一雙眼睛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他有個規矩,下現場不許人陪,不要匯報材料,只帶自己的隊:一架無人機,一沓樣方繩,幾管土鑽。
檢察院委託的是生態損害鑑定評估。李明鑰只提了一個要求:「單老師,數據說話,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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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濟民看了她一眼:「數據從來只說話。怕的是聽的人,揣著心思聽。」
二十一天。專家組在下遊走了二十一天,打了四十七個土鑽,測了沿線全部機井的靜水位,調了綠野農場十年的灌溉記錄、用電記錄,又把衛星遙感影像一年一年往回翻,翻到胡楊林還活著的那一年。
那二十一天裡,下過兩場土。李明鑰跟著去過一趟現場,看見單濟民跪在河灘上,把鑽出來的土樣一管一管擺開,像給大地做切片。老人捏起一撮土,捻開,湊近了看,又拈一點放在舌尖上——隊員說,老師嘗土,嘗了四十年,鹽鹼的輕重,他一口一個準。午飯就是饢就鹹菜,蹲在探方邊上吃。那天收工,他忽然對李明鑰說了一句:「我這輩子,給十幾條河做過體檢。這一條的指標,是最讓人睡不著覺的。」
報告送檢那天,李明鑰在院裡的小會議室拆開密封袋。兩百多頁,附十三張圖。她先看結論頁,看完,坐著沒動。
結論寫得很冷:評估區域地下水位十年下降七點四米,與綠野農場灌溉開採量高度相關;近三年開採量超出區域水資源承載能力一點八倍;下游胡楊林衰亡區,與地下水位降深漏斗區,空間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六。結論:超采地下水,是該區域胡楊林成片枯死的主要原因。因果關係,成立。
她把報告翻過來,看附則。
附則里有一段「社會經濟影響說明」,是單濟民堅持要寫的:綠野農場現有用工兩千一百人,其中脫貧戶三百八十六人;關聯種植、加工、物流農戶約一千三百戶。評估範圍的任何處置措施,建議同步評估就業與民生影響。
會議室里,阿依古麗把這一段看了三遍,抬起頭:「他這是……替綠野說話?」
「他這是替數字負責。」李明鑰把報告合上,「超采是真的,兩千一百個飯碗也是真的。一樣東西的兩面,都擺在這兒了。」
那天下午,李明鑰把結論頁複印了一份,下班後開車去了喀拉蘇。熱合曼聽完說:「樹埋汰了這些年,總算有個說法了。」聽說報告裡也寫了兩千一百人的飯碗,老人點點頭:「寫得對。告的是糟踐水的,不是掙飯吃的。這個道理,村里人認。」
消息傳到孫德祿耳朵里,是第二天。老人打來電話,就問了一句:「水位那些數,用上了沒有?」李明鑰說,用上了,您抄的那些,跟專家鑽出來的,對上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老人說:「對上了就好。」又說,「丫頭,我那些紙,沒白抄。」掛了電話,李明鑰拿著手機站了一會兒。有些帳,是一個人拿幾十年的提心弔膽記下來的。
檢委會開了一下午。
爭論很實在。有委員說,民事公益訴訟的訴訟請求,要不要再斟酌——責令停產整治這一條下去,企業一旦停產整頓,工人怎麼辦。有委員說,法律就是法律,超采兩個字坐實了,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爭到最後,大家都說完了,都看著艾合買提。
有個年輕的檢委委員小聲嘀咕:「要不,往後放放?等縣裡把安置的路子鋪一鋪,再動?」趙永剛眼皮一抬:「放?河等咱們嗎?水位一個月一個樣,你放三個月,它再往下扎一截。」那委員不吭聲了。
檢察長沒急著表態。他問李明鑰:「你怎麼看?」
李明鑰站起來,把報告結論頁投到幕布上。
她說,「因果關係成立了,這是我們辦這個案子最硬的一塊基石。附則那段話,不是障礙,是提醒——提醒我們,這個案子的終點,不應該是兩千一百個人失業,而應該是兩千一百個人換個方式,繼續有活干、有飯吃。」
「判一棵樹死,容易,一紙文書的事。判兩千人的生活,難。」她說,「所以我們的訴訟請求,要一項一項拆開:封暗井、壓超采,這一條不讓;但『停產』兩個字,我不寫進去。我寫『限期整改、修復生態、補植復綠、還水於河』。讓企業背著整改繼續經營,把利潤的一截,掰出來還給河。樹要活,人也要活。這不是和稀泥——這叫把帳算到三十年以後。」
會議室里靜了一會兒。趙永剛先點頭:「訴訟請求拆細,執行就有抓手。我贊成。」
散會的時候,阿依古麗收拾著材料,忽然低聲問:「李檢,這麼拆,兩頭都可能不討好——村民嫌不夠狠,企業嫌不放手。」李明鑰把最後一份文件裝進包里:「辦案子不是討好人。兩邊都罵,說明秤沒歪;一邊倒的夸,才要掂量掂量。」
艾合買提最後敲的板:「就按這個思路,訴訟請求修訂,三天內報分院。另外——」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報告全文,按程序抄送縣委、縣政府。這一頁紙的兩面,不能只壓在檢察院一家桌上。」
報告抄送到縣政府的那天下午,錢守業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看了兩個小時。
秘書進去續水,看見他面前攤著兩樣東西:左邊是評估報告,右邊,是他自己那個帳本,翻到九七年那一頁。看到附則那段「社會經濟影響說明」的時候,他拿紅筆在頁邊上畫了一道,畫了又塗掉,最後什麼也沒寫。
下班前,他跟秘書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人家把帳算明白了。連我要說的話,都替我說了。」
報告送上去,縣裡的反應比預想的快。
第五天,李明鑰接到縣委辦電話:縣裡研究過了,決定就白楊河流域地下水超采治理,召開一次公開聽證會。村民代表、綠野公司、縣直相關部門、專家組,四方都到場,當面對質,當面算帳。請檢察院全程參加,並在會上出示證據。
放下電話,李明鑰站在窗前。
接下來幾天,專案組連軸轉。示證的圖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要經得住最挑剔的眼睛:遙感影像的來源、拍攝日期、解析度,一處一處標註;水位曲線的每一個拐點,都要對應得上當年的開採記錄。阿依古麗熬了兩個通宵,把綠野十年的用電數據做成了曲線,電費單和井深,一年咬著一年,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
樓下的白楊樹剛發芽,一樹一樹的嫩綠。她知道,真正的硬仗,這才算開鑼——報告把道理說明了,可道理要過人心裡那道關,得放到檯面上,讓每一方都開口,讓每一句話都被聽見。
她也知道,有人絕不會讓這場會平平安安地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