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設在縣會議中心,能坐三百人的大廳,坐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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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台上一排桌牌:縣水利局、縣農業農村局、綠野公司、專家組、聽證員。聽證員七位,有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人民監督員,還有兩位是從地區請來的退休水利工程師。台下,左邊一片是各村的村民代表,右邊一片是綠野的職工代表,中間坐著縣直部門的幹部。檢察院的席設在示證位,李明鑰、阿依古麗,面前擺著一摞卷宗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主持人宣布紀律的時候,後排已經有人在交頭接耳。綠野職工那一區,一個穿工裝的中年漢子嗓門很大:「今天要是定了封廠,我們就地不走了!」旁邊人拉他,他甩開:「拉什麼,我說的不是實話?」
村民區也不客氣:「你們廠的井把河喝乾了,你們還有理了?」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先由檢察院示證。李明鑰走到示證台前,沒有開場白,直接放圖。
第一張,衛星遙感影像,十年前。白楊河下游,一條深綠的林帶,像誰在大地上擱了一條綠綢子。第二張,五年前,綠綢子中段開始發黃。第三張,去年——那條綠綢子斷成了幾截,枯的枯,死的死,裸出灰白的河床。
大廳里漸漸靜下來。
「這是同一片土地。」李明鑰的聲音不高,「十年,三張照片。」
她接著放數據:四十七個土鑽,十年的水位曲線,一條線,頭也不回地往下扎;綠野農場十年的用電量——打井抽水的電,一年比一年多,因為水一年比一年深;三眼暗井的照片,手腕粗的管子,深埋地下,繞開計量。
「各位,檢察院今天把證據擺在這兒,不是要跟誰過不去。」她說,「我們只想請大家回答一個問題:照這個速度,再過十年,這條河還在不在?河不在了,各位的廠、各位的地、各位的村子,還怎麼在?」
綠野一方,來的是鄭鶴鳴本人。
他今天穿得很素,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輪到他發言,他先站起來,衝著村民席、職工席,各欠了欠身,才開口。
「我先表個態。」他說,「綠野在白楊二十七年,是這片沙地養大的企業。地下水超采,有我們的責任,這個責任,綠野不推。」
台下職工區響起一片附和。村民區有人冷笑:「說得比唱得好聽。」
鄭鶴鳴不惱,翻開筆記本:「我也想請各位算一筆帳。綠野一年納稅,占全縣三成;用工兩千一百人,人均月工資四千二;紅棗核桃訂單,排到明年三月。封了井,限了水,棗樹死,訂單黃,廠子停——請問各位專家,各位領導,這兩千一百個人的飯碗,誰來端?他們家裡的老人孩子,誰來養?」
他合上本子,聲音沉下來:「我不是要挾誰。我是替這兩千一百個人,問一句話。」
這一問,問得台下嗡嗡作響。職工區有人喊:「對!我們要吃飯!」村民區立刻頂回去:「你們吃飯,我們就喝風?」雙方聲音越來越大。
水利局的代表念完監管情況說明,專家組單濟民講了二十分鐘數據模型,都壓不住場子。兩邊的火氣越拱越高,一個職工站起來指著村民席:「你們村的地,還是我們廠的滴灌帶澆的!」一個村民拍桌子:「沒有河,你滴個鬼!」
聽證員席上,那位從地區來的退休水利工程師,問了綠野一個問題:「貴公司申報的灌溉定額,每畝多少方?」綠野的生產經理答了一個數。老人從眼鏡上方看著他:「我在水管所幹了三十年。你報的這個數,種玉米都不夠,你可種的是紅棗。」生產經理的臉漲紅了,沒接話。
就在這時,後排有個老人,慢慢地站了起來。
是熱合曼。
他今天是村民代表,坐在最後一排。他起身的動作很慢,手扶了一下前排的椅背。沒有人注意到他是怎麼站起來的,可不知為什麼,大廳里的吵嚷聲,一層一層,低了下去。
最後,全場安靜。
老人沒往前排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上。
「我今年七十三。我爺爺那一輩,在喀拉蘇栽樹。那時候沒有機井,人挖坎兒井,一鍬一鍬,挖一條渠,死三個人。渠挖成了,水來了,先澆的不是地——是樹。我爺爺說,人渴一天死不了,根斷了,子孫八代受渴。」
「剛才鄭總說,工人要吃飯。對,吃飯是天大的事。我們村的人,也有在你們廠里幹活的,我侄孫子就在裡頭,我替他說句公道話,這錢掙得不寒磣。」老人目光掃過職工區,那些剛才還在喊的漢子,一個一個,把頭低下去了。
「可是——飯要一口一口吃,水要一年一年留。你們問問自己的爹,問問自己的爺爺,這條河,是他們留給你們的;你們打算拿什麼,留給你們的孫子?」
他抬起手,指著幕布上那張斷了的綠綢子。
「樹死了,根還在。只要根還在,澆上水,十年八年,還能活過來。」老人的手緩緩放下來,「人心死了,啥都沒了。今天這個會,吵了半天,爭的是啥?是水嗎?不是。爭的是人心——是我們這些人,配不配做這條河的後人。」
他坐下了。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掌聲從村民區起,接著職工區也有人拍,最後連成一片,連綠野的職工都在拍。鄭鶴鳴坐在那兒,跟著拍了兩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佩服還是別的什麼。
聽證會開了整整一天。
傍晚,聽證員評議意見當場宣布:一致建議,依法嚴格核定取水量,封填違法暗井,壓縮超采規模,同步制定職工安置與產業轉型的配套方案,生態修復限期啟動。
散會前,檢察院當場宣讀並送達行政公益訴訟訴前檢察建議:縣水利局限期依法全面履職,核查全縣取水許可,封填違法暗井,建立地下水位預警機制;同時,民事公益訴訟的訴訟請求正式確定——停止侵害、限期整改、補植復綠、還水於河,修復費用按評估核算。
水利局的負責人簽收的時候,手都有點抖。鄭鶴鳴從側門走的,走之前,隔著人群,朝李明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是佩服,又像是掂量。
李明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散場時天已經黑透了。她收拾卷宗,阿依古麗在旁邊輕聲說:「李檢,熱合曼大叔今天那幾句話,我在底下記,記到一半,筆停了——光顧著聽了。」
「他那不是發言。」李明鑰把最後一份材料裝進包里,「那是三代人攢下來的道理。」
兩個人走出會議中心,夜風吹在臉上,反倒痛快。
阿依古麗去開車。李明鑰站在台階上等,掏出手機想看看時間。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幾十條消息涌了進來。微信在震,簡訊在震,未接來電一排。
最上面一條,是方晴發來的,只有一句話:
「明鑰,你上網了嗎?出事了。群里全是你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