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李明鑰說。
「你去嘛。」阿依古麗趴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周書記請客,拌麵館,點名請你。你去嘛。」
「他請的是文雁,接風。我去算什麼?」
「他電話里原話是——」阿依古麗學著周遠的腔調,「『晚上拌麵館,把李檢叫上。』聽聽,把你叫上。人家文雁姐回來,頭一頓飯,他想著把你叫上,這裡頭的意思——」
「意思就是他坦蕩。」李明鑰把卷宗合上,「他不坦蕩,就不會叫我了。」
「那你還彆扭什麼?」
「我沒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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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麗盯著她看了三秒鐘,忽然伸手,把李明鑰手裡那份卷宗調了個個兒:「李檢,你這份卷宗,倒著看了有一會兒了。」
李明鑰低頭一看,臉上騰地熱了,把卷宗往桌上一放:「下班。」
哪家拌麵館,周遠是常客,也在哪請過李明鑰。拉條子是招牌,師傅就在門口甩面,面劑子在他手裡一抻一摔,啪,啪,變成一捧勻淨的細條,進鍋,出鍋,過涼水,澆上熱氣騰騰的菜碼。周遠訂了裡間的小桌,三隻碗,三碟小菜。
拌麵館的老闆認出了文雁,擦著手過來:「這不是老文家的姑娘嗎?多少年沒見了!」文雁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叔」。老闆感慨:「你們這撥支邊大院長大的,走的走,留的留,就剩周遠這個憨的,還天天上我這兒吃麵。」他瞅瞅周遠,又瞅瞅李明鑰,嘿嘿一笑,啥也沒說,轉身催面去了。
文雁已經坐在那裡了,正拿著菜單研究,見她們進來,招招手。
「我點了三份饢坑烤肉。」她說,「周遠說你愛吃這口——他說的,錯不了,他記人喜好,一記二十年。」
李明鑰在對面坐下:「他記性好。」
「不是記性好。」文雁給她倒茶,動作很家常,「是用心。這人啊,對什麼東西都用心。修個收音機,能修一晚上;救一條渠,能豁出去不回上海。」她抬眼看著李明鑰,笑了笑,「就是對娶媳婦這件事,不用心。」
周遠端著涼拼進來,正好聽見最後半句,腳下一頓,把碟子放下:「麵條馬上好。你先吃菜。」
「你看,岔開話題。」文雁朝李明鑰擠擠眼,「從小就這樣。」
面來了。三碗拉條子,菜碼冒尖。文雁是真的餓,也是真的爽快,抄起筷子就吃,吃了兩口,滿足地嘆氣:「十年了,就饞這一口。上海什麼面都有,就是沒有這個味兒。麵條這東西怪了,出了這方水土,怎麼抻都不對。」
「那就常回來。」周遠說。
「回得來人,回不來日子嘍。」文雁放下筷子,拿紙巾按了按嘴角,忽然話鋒一轉,「周遠,當著李檢的面,咱倆把話說開吧。省得人家心裡存著事兒,面上還得裝沒事人。」
李明鑰夾面的手停了半秒:「我沒什麼事。」
「你沒什麼事,你剛才進門到現在,看了他七回,看了我十一回。」文雁笑出聲來,「妹妹,我是過來人。我跟你交個底。」
她坐直了些,語氣還是笑著的,眼神卻認真了。
「當年是我要走的。我考去上海,我說周遠你跟我走,憑你的能耐,到哪兒不是干。他說他不走。我倆為這個,掰扯了整整一個夏天。最後一回,就在這家館子裡,也是這張桌子。我說,你是不是不愛我?你猜他說什麼?」
李明鑰沒猜。
「他說,雁兒,我要是跟你走了,我就不是我了。」文雁的聲音慢下來,「當時我不懂,我覺得這是藉口,是男人的慫。這些年我在外頭,結了婚,生了孩子,慢慢咂摸過味兒來了——他不是藉口。他這個人,根就扎在這兒的土裡,拔出來,他就蔫了,就死了。他不跟我走,不是不愛我,是他早就嫁給這兒了。」
她說到「嫁給這兒」,自己先笑了,眼角卻有點濕。
「一個男的,用『嫁』這個字,你們笑話我。可我找不出第二個詞。你看他,守著這個鄉,誰家電器壞了都找他,他圖啥?他就圖這些人家,燈能夠是亮的。」
周遠一直悶頭吃麵,這時候抬起頭:「文雁。」
「哎,不說了。」文雁舉起茶杯,「面好吃。茶也行。李檢,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在檢察院做的那些事,我媽在電話里都跟我念叨過。古麗米娜那個案子,她聽了直抹眼淚,說多虧來了個好人。」
李明鑰舉杯跟她碰了碰:「阿姨客氣。」
那頓飯吃到後頭,全是文雁在講。講她上海的家,講她男人是個書呆子,講女兒一歲半,剛會喊媽媽。講著講著,她說:「下個月我老公帶孩子也來,讓他倆也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周遠說:「來了我接。」
「你接什麼,你忙你的。」文雁瞥他一眼,忽然又看向李明鑰,意味深長地笑,「往後啊,接站這種事,有人替你操心嘍。」
李明鑰埋頭喝湯,沒接話。周遠夾了一筷子菜,也沒接話。桌上難得地靜了兩秒,文雁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比自己那一整碗面還有滋味,低頭偷著樂。
「我說你們倆,」文雁放下筷子,「一個兩個,嘴上都貼了封條。當年我坐這張桌上,可是連大學學費多少都跟人講。」
「你那叫講嗎。」周遠終於開口,「你那叫廣播。」
「廣播怎麼了,廣播有人聽。」文雁白他一眼,給李明鑰續上茶,「妹妹,別嫌姐話多。我嫁得遠,回一趟不容易,攢了一車的話,可不得找著人倒一倒。」
出館子時,老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周遠去開車,兩個女人站在門口等。
文雁裹了裹大衣,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李檢,我後天就走了。有句話,在別人嘴裡說出來不合適,我這個舊的,說給你這個……」她笑了一下,「說給你,正合適。」
李明鑰側過臉看她。
「周遠這個人,認死理,嘴又笨,心裡有十分,嘴上說不出來一分。這些年他修收音機,修縫紉機,修全村全縣的破銅爛鐵——東西壞了有人修,他人舊了,誰管?」文雁望著街那頭的燈,「別再讓他一個人修了。修收音機的人,自己也舊了。」
車燈晃過來,停在路邊。周遠下車,替文雁拉開車門:「說什麼呢你倆。」
「說麵條。」文雁鑽進車裡,搖下車窗,沖李明鑰擺擺手,「妹妹,下回見面,我請你吃響油鱔絲面。」
車開走了。李明鑰站在原地,夜風裡有孜然和炭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