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墓案開庭那天,是個揚沙天。
縣法院刑事審判庭,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三個被告人押上來的時候,旁聽席後排有個老漢啐了一口,被法警看了一眼,縮回去了。為首那個,四十五歲,沙梁子附近的農民,家裡三代種地,誰也沒想到他地窨子裡藏著一整套盜墓的家什——洛陽鏟磨得鋥亮,探杆一節節擦得比筷子還乾淨。
公訴人是趙永剛。
副檢察長親自出庭,院裡有人說規格高了,趙永剛只有一句話:「他們挖的是祖宗,是文化,不高。」
他念起訴書的時候,字字往人心裡去:三被告人兩年間盜掘古墓葬五座,盜得文物三十七件,倒賣二十一件,得款四十六萬。念到那截木牘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隨案移送的編號第十七號物證,是一封家書。」趙永剛說,「一千三百年前,一個戍邊的士兵寫給家裡的。信沒寄出去,人埋在了沙梁子底下。被告人用探杆把它捅出來,用舊報紙包著,論克稱,準備賣給一個從沒見過面的下家。」
舉證的時候,三十七件文物的照片,一張一張投影在幕布上。銅鏡、陶俑、織物殘片,最後一張,是那截木牘的拓片放大圖。審判長問被告人對物證有無異議,三個人都說沒有。旁聽席上有人小聲問旁邊人:那一小塊木頭,能值幾個錢?旁邊的人沒答,前排一個戴花帽的老漢回過頭,壓著嗓子說了一句:那不是木頭,那是人家一千多年前想家的心。
辯護人對罪名沒有異議,只在量刑上爭。審判長問最後陳述,為首的被告人低著頭,半天,說了一句:「我不懂那是啥。我要知道是人家給家裡寫的信……」他沒說完,擺了擺手。
休庭,合議,當庭宣判:主犯有期徒刑十一年,兩名從犯分別四年、三年,違法所得追繳,涉案文物依法追繳,移交文物行政部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
法槌落下的時候,李明鑰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個月後,阿克蘇地區博物館。
移交儀式上,三十七件文物,一件一件登記、拍照、裝箱,老邊戴著手套,一件一件親手過。輪到那截木牘,他捧起來的動作,像捧一個睡著的孩子。
「給它單獨立了個櫃。」老邊隔著眼鏡片看李明鑰,「說明牌我親手寫的。就兩句話:唐代戍卒家書,未寄出。出土地點,沙梁子。」
展櫃前的燈光調得很柔。木牘躺在素色襯布上,字跡漶漫,可那句「此地胡楊成林,秋日金黃,水草豐美」,被做成了拓片放大在展牆上,一進展廳就能看見。
來參觀的第一批客人,是縣第二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孩子們擁進展廳,腦袋擠著腦袋,看那面銅鏡、那幾件陶俑,看到最後,都圍在了那封家書前頭。
「老師,他為什麼不寄呀?」一個小姑娘仰著臉問。
帶隊的女老師蹲下來:「可能還沒來得及。也可能,路太遠,它還沒等到送信的人。」
「那他家裡人,就一直等著嗎?」
老邊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展櫃前站定,看著那個小姑娘。
「小朋友,」他說,「我替這封信答你一句。他家裡人等沒等,咱們不知道了。可今天,一千三百年以後,咱們站在這兒,讀他的信——等於這封信,寄到了。」
沒人答得上來。展廳里靜了片刻。
鼓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艾海提老人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袷袢,坐在展廳一角的氈墊上,面前立著一面桑木手鼓。是博物館請他來的——開館特展,請老藝人給文物「暖場」。老人起初不肯,說鼓是熱鬧東西,博物館是安靜地方,不合適。館長說了一句話把他請來了:文物埋在地下聽了一千年寂寞,該讓它們聽聽人聲。
鼓點起先是輕的,像試探,像雨滴落在干土上,一滴,兩滴。孩子們呼啦一下圍過去,圍成一圈,盤腿坐下。老人的手在鼓面上走,鼓聲漸密,馬蹄一樣,從很遠的地方跑來,踏過沙地,踏過河谷,踏過一千三百年的風。有個小男孩聽得入了神。
李明鑰站在圈外,看著這一圈仰起來的小臉。
老邊壓著嗓子說:「李檢,你說怪不怪。東西追回來了,案子判了,我這心裡,反倒空落落的。」
「東西追回來,是回了家。」李明鑰說,「家還得有人守。邊老師,黑市那頭,鏈條還長著呢。」
「我知道。」老邊望著展櫃,「我就是想著,一千三百年前那個兵,寫『水草豐美』的時候,沙梁子是真的水草豐美。」
鼓聲停了。餘音在展廳的穹頂底下盤了一圈,才散。孩子們不肯走,纏著老人再敲一段。老人擺擺手,把鼓抱起來,說了一段讓李明鑰記了很久的話: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擠到最前頭,仰著臉問:「爺爺,鼓為什麼是羊皮做的呀?」老人把鼓遞給她:「羊把皮給了鼓,鼓就把命給了歌。」小姑娘似懂非懂,伸出小手,在鼓面上輕輕拍了一下——咚。她自己先嚇了一跳,然後咯咯地笑起來。滿展廳的人,都笑了。
「鼓要對著人敲,法要對著事辦。」他拍拍鼓面,「鼓對著牆敲,是個響;對著人敲,才是歌。今天我對著這些老物件敲,它們聽得懂。」
孩子們似懂非懂,鼓掌聲卻拍得很齊。
博物館館長趁熱宣布:手鼓製作技藝,將作為非遺展演項目,定期在館裡開演;艾海提老人的作坊,掛上了「非遺工坊」的牌子,牌子是地區文旅部門趕製的。老人捧著那塊牌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散場的時候,李明鑰在博物館門口的台階下碰見了周遠。他來接一位回鄉探親的客人——鄉里托他順便照看的。那人從台階上下來,穿一件駝色大衣,頭髮松松挽著,眉眼乾淨,拖著一隻行李箱。
周遠的表情,有一瞬間不太自然。那種不自然很淡,換個人看不出來,可李明鑰看出來了——像一台調得好好的收音機,忽然竄進來半個台的雜音。
「文雁。」周遠接過行李箱,介紹得很簡短,「一個大院長大的。這次回來看叔叔阿姨。」他又轉向那位客人,聲音低了半度,「這是李明鑰,縣檢察院的,援疆幹部。」
叫文雁的女人伸出手,落落大方地握住李明鑰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可算見著了。」她說。
李明鑰一怔:「見我?」
「見周遠嘴裡那個『檢察院的李檢』。」文雁收回手,眼角彎起來,「他打電話,十句里有三句是『李檢說』。我說不行,這回回去,我得親眼看看。」
周遠在旁邊咳了一聲,提起行李箱,率先往停車的地方走,背影看著,腳步比平常快了半分。
文雁望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李明鑰,笑而不語。
那笑容里沒有敵意,倒有一種過來人的、明明白白的瞭然。李明鑰站在台階上,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熱,便把圍巾往上攏了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