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依古麗沒來上班。
電話打過去,她說請假,聲音反常:「李檢,我沒事,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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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鑰在她宿舍里找到人。窗簾拉著,屋裡沒開燈,她坐在床沿上,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手機扣在枕頭邊,扣得死死的,像扣著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罵聲我都知道了。」李明鑰進屋,拉開窗簾,冬日上午的太陽一下子湧進來,「手機我替你保管一天。起來,洗臉,跟我走。」
「去哪?」
「趕巴扎。」李明鑰把她的羽絨服從椅背上拎起來,扔過去,「柳城子,大巴扎。你長大的地方。」
「我不——」
「我不是跟你商量。」李明鑰說,「你今天要是在這屋裡坐一天,那些話就贏了。走。」
去柳城子的公交車上,人擠人,雞籠、布口袋、成捆的艾草,把過道塞得滿滿當當。開車的是吐魯木大叔,在這條線上跑了二十年,半縣的人都認得他。他從後視鏡里瞅見阿依古麗,咧開嘴笑了:
「哎——這不是古麗丫頭嗎!上電視的那個!」又沖李明鑰揚揚下巴,「這個是你那個漢族姐姐吧?廣播裡常說話的那個?我認得聲音!」
他從駕駛座旁邊的網兜里摸出兩個梨,不由分說塞過來:「庫爾勒的香梨,甜得很!丫頭,臉色這麼差,沒吃好飯吧?你媽媽要知道,又該念叨了。」
阿依古麗捧著那兩個梨,鼻子忽然一酸,趕緊扭頭看窗外。
車過卡口,吐魯木按了兩聲喇叭,跟值勤的招手。車廂里的錄音機放著維吾爾語老歌,磁帶沙沙的,一車人跟著哼的哼,睡的睡,一個戴花帽的老漢把羊抱在腿上,羊很乖,一聲不吭。
巴扎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那是一種沒法拆開的聲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驢叫、羊叫、鐵匠鋪的叮噹、饢坑邊木鏟磕在案板上的脆響,還有小孩的尖叫和大人的笑罵,隔著半條街就涌過來,像一鍋滾開的茶,咕嘟咕嘟,把冬日裡的寒氣都煮化了。
李明鑰拉著阿依古麗,一頭扎了進去。
正街口是個烤蛋攤。一口大鐵盆,盆里的炭灰焐得發白,灰裡頭埋著雞蛋、鵝蛋,還有幾顆鴿子蛋。攤主是個胖大嫂,拿一把長筷子,把蛋從灰里扒拉出來,滾一圈,磕開頂上的殼,撒一點鹽、一點孜然,遞到你手裡時蛋還燙得直蹦。大嫂手背上有幾個淺淺的燙疤,動作卻輕,像在給娃娃掖被角。一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舉著兩塊錢,踮著腳等。大嫂把烤好的雞蛋在圍裙上蹭了蹭,塞給她,順手又添了一顆鴿子蛋:「送的。考試考得好,下回還送。」小姑娘捧著蛋跑了,熱氣從她的指縫裡一縷一縷往外冒。
「我小時候,我爸常帶我來買烤蛋。」阿依古麗忽然說,「他挑蛋有個講究——專挑在灰里埋得久的。他說,心急的蛋不香。」
聲音里,有了一點活氣。
往裡走,乾果市。核桃、巴旦木、葡萄乾、無花果乾、杏干、紅棗,一座一座小山,紅的黃的綠的,在冬日的太陽底下泛著光。賣貨的漢子們不喊價,喊「嘗」——抓一把就往你手心裡塞。李明鑰剛走到一座核桃山跟前,山後頭猛地站起來一個人。
「李檢?!」
是古麗米娜。她帶著兩個社員來蹲攤,攤子後頭碼著合作社的禮盒,箱子上印著喀拉蘇的老樹。她一把攥住李明鑰的手,又驚又喜,嗓門壓得低低的,像匯報什麼機密:「這三天,訂出去四百多盒!烏魯木齊一個單位,開口就是六十盒,說是發年貨!」
旁邊攤的漢子湊過來搭話:「姑娘,你們這核桃,是好核桃。我在這條街賣了十五年乾果,牙一咬就知道——老樹的仁,香,回甜。」
李明鑰挑了一盒,堅持掃碼,按價付錢。古麗米娜拗不過,轉身從攤子底下摸出兩小包杏干,一包塞給李明鑰,一包塞給阿依古麗:「這個不賣。這是給我兩個姐姐路上吃的。」
布市在巴扎最深處。
還沒看見布,先看見顏色——一排一排的艾德萊斯綢從架子上垂下來,風一過,滿街的綢子一起動,像一道一道彩色的水在半空里流淌。阿依古麗在一掛綢子前站住了,伸手捻了捻料邊。
「看這個,要會看。」她的聲音慢慢活泛起來,像一條凍了半截的河見了太陽,「好的艾德萊斯,看背面。經線是先扎染、再上機織的,正反兩面的花樣是咬合的——不一樣,又分不開。機印的呢,兩面一模一樣,太齊,齊得沒有活氣。」
她挑中一條酒紅底、帶細金暗紋的,抖開了,往李明鑰肩上一比:「李檢,你冬天總穿黑外套,壓得住這個色。」
攤主是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妹妹好眼力。這是手工的經染,人家一匹綢子,扎染就要扎半個月。」她放低了聲音,像說自家的事,「就是現在看的人少嘍。八十一米的機印貨,跟這個擺一塊兒,十個人里九個挑便宜的。不怪人家,日子嘛。」
阿依古麗買了那條酒紅的。李明鑰掏錢,被她一把按住:「這個聽我的。你跟著我進布市,讓我挑,就是把我當巴扎的女兒——巴扎的女兒給自己的阿姐買條綢子,輪不到阿姐掏錢。」
再往裡,銅器攤的銅壺擦得晃眼,樂器店的門口掛著一排都塔爾,店主是個白鬍子老漢,正低著頭給一把琴換弦。聽見兩人駐足,老漢頭也不抬:「隨便撥。」阿依古麗摘下一把,指尖一勾,弦聲嗡的一下,悶悶的,暖。老漢這才抬頭,笑了:「會挑。這把的面板是桑木的,你聽這個聲,沉。」
「爺爺,彈一個嘛。」阿依古麗用維吾爾語說。
老漢也不推辭,接過琴,袖子一捋,彈了一段。曲子李明鑰叫不上名,只覺那聲音一會兒像流水過石頭,一會兒像馬蹄踏沙地,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個穿皮夾克的小伙子乾脆跟著節奏晃起了肩膀。一曲彈罷,滿街叫好。老漢把琴往腋下一夾,擺擺手:「手癢了,彈著耍。」
飯點,兩人在缸子肉的攤子上坐下。一人一隻搪瓷缸子,羊肉燉得脫了骨,湯麵上浮著黃蘿蔔和皮牙子,掰一塊熱饢泡進去,饢吸飽了湯,咬一口,從嗓子眼暖到腳底心。
阿依古麗捧著缸子,熱氣熏著眼睛。
「李檢。」她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
李明鑰沒答話。她掰了塊饢,泡進自己缸子裡,等阿依古麗把那口肉吃完,才開口。
「阿依古麗,你看這個巴扎。」她說,「風言風語是有腳的,你的腳站穩,它就沒處落。」
阿依古麗抬起頭。
「今天在饢坑邊,那個小孩記得你嗎?不記得。賣核桃的漢子記得我嗎?不記得。」李明鑰說,「他們記得的是:這個丫頭是咱柳城子出去的,現在穿著檢察制服,乾的那些事,在電視裡,在村子裡。三嬸那些話,是風;這些人,是地。風颳得再凶,地在。」
正說著,攤子那頭有人怯怯地叫了一聲:「古麗丫頭?」
一個裹著舊頭巾的大嬸,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娃娃,搓著手走過來:「真是你!我在電視上見過你講那個……娃娃手機里騙人的事。丫頭,嬸子求你個事——」
大嬸的孫女在網上被人罵了,罵得不敢上學,一家人不知道咋辦。阿依古麗把凳子一拉,讓大嬸坐下,就著人家手機里的截圖,一條一條講:截圖怎麼存,時間怎麼記,先去學校,再去派出所,哪一步該要回執,什麼樣的話千萬別回罵回去。她講得細,大嬸記得慢,她就掰開揉碎,一遍遍來。圍聽的人越來越多,一個戴花帽的老漢擠進來,問自己兒子打工被包工頭扣了工錢咋辦;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問,網上買東西被騙了三千塊還能不能要回來。
缸子肉的攤子,不知不覺圍成了半個圈。攤主也不嫌占地方,樂呵呵地添了兩次火。
李明鑰退在人圈外頭,看著。看阿依古麗蹲在小板凳上,一句一句地講,維語漢語換著來;看那些裹著寒氣來的人,臉上一點一點鬆開;看陽光從綢緞架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阿依古麗的肩上,那截新買的酒紅色綢子,搭在包上,一晃一晃。
人群里不知誰認出了李明鑰,咬起了耳朵。一個拄拐的白鬍子老爺爺,被孫子扶著,顫顫巍巍走到李明鑰跟前,上下打量她,然後說了一句維吾爾語。旁邊的年輕人笑著翻譯:
「爺爺說,你就是辦那個樹案子的女娃娃。他說——丫頭,官司慢慢打,穩著打。我們這些老骨頭都活著呢,河從前什麼樣,我們都記得,都等著給河作證。」
李明鑰雙手握住老人的手。那隻手糙得像老樹皮,暖得像饢坑邊的火。
「爺爺,」她說,「您保重好身體。法庭上見。」
傍晚收攤,人潮往回退。兩人在街口遇上阿依古麗的姑姑——她的小攤上擺著自家做的奶疙瘩和酥油。姑侄兩個照了面,都站住了。姑姑看了阿依古麗兩秒,什麼也沒說,彎腰從攤子底下拿出兩包奶疙瘩,一人一包,塞進兩人懷裡,力道大得不容推辭。
「你三嬸那張嘴,村里誰不知道。」姑姑終於開了口,眼睛看著別處,「姑講不出道理。姑就一句——你做的事,是正的還是歪的,姑這幾年,一直在旁邊看著呢。」
她說完,轉身去收攤,背影有點駝,手腳卻利索。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飯。你爸買了羊腿。」
回去的公交車還沒來。兩人順著老街往裡走,抄近路去車站。夕陽把整條巴扎染成金紅色,收攤的吆喝聲、驢車的鈴鐺聲,潮水一樣一層一層退遠了。
老街深處有條窄巷,兩邊是老宅院,門楣上留著舊年的木雕,花紋叫歲月磨得圓鈍。經過一座虛掩著門的院子時,裡頭傳出說話聲。
壓得極低,斷斷續續,維吾爾語裡夾著漢話的詞。
阿依古麗的腳步慢了半拍。
「……這一批出完,下一批什麼時候?」一個男人的聲音,漢話,沙啞。
「催什麼。」另一個聲音,更低,「墳又不會跑。」
「墳不跑,人會跑。」第三個聲音,尖一點,透著慌,「沙梁子那邊,前兒有人看見生車,轉悠了兩圈——」
「閉嘴。」沙啞的那個聲音陡然壓下來,又快又狠,像刀背拍在案上,「土裡的東西,也配你在這兒喊?分你的錢,爛你的嘴。」
巷子裡一下子死靜。
阿依古麗的後背貼上了牆。她朝李明鑰遞了個眼色,兩人照原來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出巷口,拐過牆角,又走出半條街,才停下。
夕陽只剩最後一道邊。阿依古麗的臉在白光和暮色里,繃得緊緊的。
「李檢,」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墳。土裡的東西。沙梁子。」
李明鑰已經撥出了電話。電話接通,於強的大嗓門在那頭響起。她望著巷口的方向,一字一句,說得又輕又穩:
「於隊,柳城子老巴扎西巷,木雕門的老院子。三個人,在分贓——我們聽見的是,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