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小帕提古麗的婚宴,在縣城的金胡楊宴會廳。
阿依古麗本不想去。她跟帕提古麗是小學同桌,情分在,可自從那篇文章的事在親戚圈裡傳開,她就怕了這種場合——五十九口人的家族,坐進一個宴會廳,就是五十九張嘴。
架不住姑姑一天三個電話。
「你發小一輩子就辦這一回,你不去,人家心裡怎麼想?還有,」姑姑在電話里壓低聲音,「小曹也去。人家上禮拜開車送你媽去醫院,排了半天的隊,你爸心裡過意不去,特意跟我說的,讓他坐咱們家這桌。」
小曹,那個曹斌。綠野公司的法務部經理,那回相親之後,阿依古麗明里暗裡回絕了三四回,可曹斌不死心,姑姑和她爸媽也沒死心。這些日子,曹斌往她家跑得勤:幫她爸修水管,幫她姑搬麵粉,她媽半夜發燒,是他開車送的醫院,掛號繳費跑前跑後。一家人提起他,話里話外都是「縣城有房、大公司經理、人又懂事」這十三個字。
婚宴那天,曹斌穿了身新西裝,被姑姑安排在她家那桌,緊挨著她的位。
變故出在姑父那句話上。
姑父在綠野的林果基地管過三年倉庫,搭著曹斌的肩膀:「小曹,叔問句實在的——檢察院把你們公司告了,你干法務的,怕不怕?」
滿桌的耳朵都支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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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斌笑了,「怕?叔,我跟您交個底。告?告的是檯面上的綠野。」
「檯面上的綠野,乾淨得能當鏡子照。」
桌上有人起鬨:「那台面底下呢?」
「台面底下——」曹斌打了那副樣子,是婚宴桌上人自以為的機密,「幹了六年法務,我經手的是兩本帳。對外那本,會計師事務所年年簽字,稅務局隨便查,拿去照鏡子都行。對內那本——」
他伸出一隻手掌,五指張開,晃了晃。
「全公司,見過全本的,不超過五個人。真實的取水量、真實的產量、真實的成本,全在那本里躺著。鄭總自己,一年也只翻兩回。」他湊近姑父,「叔,水這東西,進了管子,就沒人說得清了——」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剎住了。
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曹斌直起身,眼珠慢慢轉過來,撞上斜對面那雙眼睛。
阿依古麗坐在那兒,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碗沿上,從他第一句「告的是檯面上的綠野」起,她就那麼看著他。不凶,也不躲,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曹斌臉上的血色,在一片大紅桌布的映襯下,一層一層褪了下去。他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茶,兩隻手捧著。
那頓飯的後半場,曹斌再沒說一個字。
散席,阿依古麗幫著把喝多了的姑父扶上車,自己一個人走回家。她走了很遠,繞著縣城走了兩圈,凍得耳朵生疼,才上樓。
進門沒開燈,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腦子裡像有兩盤磨,一盤磨著婚宴上那些話——兩本帳,不超過五個人,真實的取水量;另一盤磨著些別的:曹斌冒著雪把她媽送到醫院,掛號的時候把羽絨服脫下來墊在冰涼的排椅上;姑姑在電話里說,人家小曹哪點配不上你;爸爸蹲在門口抽著煙說,你也不小了。
她摸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從「臘月十六,晚十點四十分」寫起,把那天晚上聽到的每一句,按原話、按順序、連同桌上有誰,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寫完通讀三遍,兩處記不準的地方,她標了括號,註明「大意如此,原話或有出入」。
寫完是凌晨三點。
她查了半宿《檢察官法》和迴避的規定。條文她其實背得下來:她和曹斌,不是近親屬,沒有利害關係,他也不是案件當事人——法定迴避,夠不上。婚宴不是訊問室,做不了證據,這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可條文管不到的地方,歸自己管。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幾個月前,那篇抹黑李檢的文章滿天飛的時候,姑姑把文章轉進家族群,艾特她問是不是你們那個李檢。她在群里打了兩百個字,又一個一個刪掉,只回了一句:辦案子的事,群里不能說。姑姑秒回:你看,心虛了。
那一晚她也是這樣坐著。只不過那一晚,委屈是別人給的;這一晚,刀子得自己往自己身上落。
天蒙蒙亮,她把備忘錄導進電腦,列印出來,一式兩份,簽了名,按了指印。
十點整,她敲開了艾合買提辦公室的門。辦公桌上,她放下兩樣東西: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一份親筆申請。
「檢察長,」阿依古麗站得筆直,眼睛熬得通紅,「昨晚婚宴上,我聽到涉及綠野公司的重要情況,原話、在場人、時間地點,全部寫在這裡了。怎麼處置,請組織定。」
她把那份申請往前推了半寸。
「我申請,公益訴訟案中凡涉及綠野方的接觸、聯絡、事務性工作,一律換其他同志。曹斌是綠野法務部負責人,我家裡一直在撮合我和他。我攔了四回,沒攔住。」
艾合買提把兩份材料從頭到尾看完。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阿依古麗說,「相過一次親,我回絕了。按《檢察官法》,我這情形,夠不上法定迴避——程序上我不用迴避,但我自己心裡要迴避。」
她說完這句,咬了一下嘴唇,又補了一句。
「這個案子,從一張公告開始,乾乾淨淨走了這麼長時間。我不讓它髒在我手裡。」
辦公室里靜了很久。艾合買提拿起筆,在情況說明的首頁簽下名字和日期,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
「線索,登記,按規範流程評估處置。阿依古麗,你記住我今天一句話——你這份說明,比線索值錢。即便案子辦三年五年,會忘;人身上這一股勁,丟了,一輩子找不回來。」
李明鑰是中午在食堂聽說的。她端著餐盤找到角落裡的阿依古麗,看見那碗湯麵幾乎沒動。她什麼也沒問,把自己盤裡的烤包子撥了一個過去。
兩個人悶頭吃了半頓飯。臨了,李明鑰只說了一句:
「線索這東西,認門。你把它送對門了,剩下的路,它自己會走。」
阿依古麗的眼睛一下子就熱了,趕緊低頭扒了口面。
事情本該到此為止。線索進了規範流程,知情的只有三個人。
可縣城太小了。
三天後,家族群炸了。
最先是一條語音,三嬸發的,轉成文字,錯字連篇,意思卻扎人:「……婚宴桌上的話也往外遞?有些人真是當官當到六親不認!小曹多好個孩子,熱臉貼了這麼長時間,貼出個舉報來!依我說這是借著相親套話呢!閨女們都記住了,往後相親先摸摸對方是不是辦案的!」
下面一串跟的。有說「吃裡扒外」的,有說「胳膊肘往外拐」的,有個遠房表叔發了句語音,陰陽怪氣:「人家現在是公家的人嘍,公家的人,心裡哪還有咱們這些泥腿子親戚。」
有人艾特阿依古麗:古麗,你出來說句話,是不是這麼回事?
阿依古麗捏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心一點一點涼下去。
她沒回。她看見群成員列表里,姑姑的頭像安安靜靜,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不說她好,也不說她壞。這比那一串語音更讓她難受。
手機震了一下。是私信。
曹斌。就一句話:
「我把你當自己人說的那些話,你轉頭就送了人。阿依古麗,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