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守業的辦公室更像一間倉庫。
一張老掉牙的辦公桌,桌角的漆磨沒了,露出木頭本色。靠牆一排鐵皮櫃,櫃門上貼著泛黃的標籤,一九九七、一九九八、一九九九……一直貼到去年。牆上釘著一張全縣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摁著圖釘,紅的,綠的,黃的,像一片沒收割的莊稼地。
他親自給李明鑰倒了茶。「門就這麼敞著。」錢守業坐回自己的椅子,「我這兒沒有秘密,柜子里鎖著的也不是秘密,是三十年的帳。」
他從鐵櫃裡抱出一摞牛皮紙本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聲。
「不是向你示威。」他說,「是怕空口說白話,你不信。今天咱倆,不念文件,不談交情,就掰扯一筆帳。」
「您說。」
「先聽我說個舊人舊事。」錢守業翻開最舊的一本,紙頁黃脆,藍黑墨水的字,筆畫又粗又硬,「一九九七年,我在柳樹灣鄉當書記。全鄉兩所中學、四所小學,一半是土坯危房。冬天上課,娃們輪流去後牆根站著——不是罰站,是用脊樑頂著牆,怕風把牆頂趴了。」
他翻頁的手很穩。
「那年冬天,縣裡讓我出去招商。我在地區的展銷會上,碰見一個賣樹苗的,二十九歲,姓鄭,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裝,在展台後頭啃干饢。我跟他聊了半個鐘頭,把他拉到了柳樹灣。」
李明鑰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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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鄭鶴鳴。」錢守業不看她,目光落在帳本上,「綠野是我引進來的。當年它不叫集團,叫苗圃場,註冊資金八萬。第一筆稅,二十一萬一千四百塊,到帳那天我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夜——全鄉教師的工資,欠了七個月,就等這筆錢。」
「第二年開春,危房推了四間,第三年,全推了。磚房蓋起來那天,我在房樑上寫了四個字:飲水思源。」錢守業合上本子,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很舊的光,「李檢,你能明白嗎?一個種過地的人,看著自家地里最大那棵樹,一年一年長高——那是什麼心情。」
「能明白。所以您今天找我,不是來給綠野說情的。」
「說情?」錢守業哼了一聲,「說情我犯不上找你,找你也沒用。我是來算帳的。三個問題,你答得上來,我聽你的;答不上來,你聽我的。」
「您問。」
「第一個。」錢守業伸出一根手指,「官司打下去,綠野要是傷了元氣,停產一半,一千個工人回了家。你告訴我,這一千個人,你拿什麼安置?」
「錢縣長,我先把官司的邊界給您劃清。」李明鑰說,「我們訴的,是三眼違法暗井和超採行為,要求的是停止侵害、修復生態、依法賠償。綠野的車間、果園、生產線,合法的,一寸不動。封井會抬高它的取水成本——它的財務報表我調過,利潤率扛得住,只是沒從前那麼高了。傷元氣的是違法的那部分,不是企業本身。」
「說得輕巧。」錢守業的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市場不信你劃的邊界。銀行收貸,訂單觀望,這個口子一開——」
「所以我們走的每一步都在釋法。」李明鑰說,「公告、聽證、文書,都會把邊界寫得清清楚楚。錢縣長,嚇唬市場的不是官司,是傳得沒邊的風。風怎麼止,您在行,您一句話,頂我們十份文書。」
錢守業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接這個茬,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問題。生態修復,要賠多少?綠野要是賠得傷筋動骨,後面的稅、後面的崗位,都是空話。」
「賠多少,鑑定機構評估,法院判決,我說了不算,您說了也不算。」李明鑰說,「但法律有條明路:它主動封井、主動修復、主動補種,依法可以從輕。調解的門,從頭到尾開著。鄭鶴鳴是個會算帳的人,這筆帳,他比誰都算得清——前提是,得有人讓他相信,躲是躲不過去的。」
「第三個問題。」
錢守業往後一靠,他這回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盯著李明鑰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頭一回有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長輩在掂量一個晚輩。
「小李,我問你一個不在帳上的。」他說,「你們援疆,三年。你走了,這案子贏了輸了,都有人接著辦。可白楊縣的人呢?兩千一百個工人,祖祖輩輩在這兒。你呢,辦完案子,戴花回鄉。你們檢察官夜裡睡得著嗎——就不怕有一天,官司贏了,廠子垮了,你人已經坐在臨江的辦公室里喝茶了?」
辦公室里很靜。牆上地圖的圖釘在燈光下一點一點地閃。
李明鑰沉默了幾秒,沒有躲。
「錢縣長,我回答您。」她說,「第一,我夜裡睡得著,因為我想過您說的那一天,想得比您只多不少。可壓垮綠野的不會是這場官司——是超采本身。河床年年下陷,井越打越深,電越耗越多,這個雪球,十年前就開始滾了。今天不治,不是救它,是陪著它把病捂成絕症。趁還有水的時候治病,兩千一百個飯碗端得久;等河真斷了再治,一個都端不住。」
「第二。」她看著錢守業的眼睛,「您說我們辦完案子就走了。對,我是要走的。可您想過沒有——我們援疆,圖的不是辦幾個案子就走。辦案子,是治標;留下一套不走的辦法,才是治本。這個案子辦成什麼樣,往後白楊縣再碰上這種事,就照什麼樣辦。我人走了,卷宗留在檔案室,制度留在縣裡,帶出來的徒弟留在院裡。」
「三年是我的任期。」她說,「可公道這東西,沒有任期。」
錢守業久久沒說話。他伸出手,把桌上那摞帳本一本一本碼齊,碼得很慢,很齊,碼完了,又拿起自己的茶缸,發現茶早涼了。
「你們這是算千秋。」他忽然說。
「您算的是眼下的年成。」李明鑰說,「我們算的是往後的年成。」
「好,好一個往後的年成。」錢守業笑了一聲,笑里有點冷,又有點說不出的疲憊,「李檢,我把話放這兒——你們的千秋是樹,我的千秋是人先吃飽。這句話你記著,將來開人代會,我還這麼講。」
「吃飽靠水。」李明鑰不讓,「錢縣長,九七年您在柳樹灣當書記的時候,鄉里那口老井,幾米見水?」
錢守業碼帳本的手停住了。
辦公室里靜了很久。牆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忽然顯得很大。
「八米。」他終於開口,「去年冬天,那口井廢了。新打的,四十一米。」
「您都記著。」李明鑰輕聲說,「所以您心裡那本帳,比我這本上,記得還清楚。」
錢守業沒有接話。他站起身,把那摞本子抱回鐵櫃,一本一本放回去,放得很慢,然後鎖上櫃門。鎖舌咔噠一聲。
他背對著李明鑰,站在鐵櫃前,忽然說了一句:
「別讓我難做。」
他說得不重。像一句託付,又像一聲嘆息——一個算了三十年帳的人,算到最後,發現自己的帳和別人的帳,記在了同一頁上。
李明鑰站起身,「錢縣長,您的難在帳上,河的難在地下。」她說,「帳上的難,您辦了三十年,全縣人都記著您的好。地下那筆難,交給我們辦一回。辦完了,兩本帳,合得上。」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回身。
「柳樹灣那口老井的井位,您帳本上要是記了深淺,往後開庭,可能還得借您的帳本一用。」
錢守業已經坐回椅子裡,聞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沒有了剛才的鋒芒。
「帳本不外借。」他說,「這是我三十年的規矩。」又補了半句,「——不過,規矩是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