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霍千斛說出那句平安先生腳崴了時,凌燁就黑了臉。
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但為什麼不能換個理由?
不能是你霍千斛夏日腳癢發臭,需要儘快回去換鞋嗎?
客棧之事,他很想在棠兒面前邀功,但為了不讓棠兒心生猜忌,只能選擇做好事不留名了。
便罷了,小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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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這點兒榮譽,他待棠兒之心,日月可昭。
但一碼歸一碼。
好事沒留名,如今若做了打斷棠兒遊玩興致的惡人,豈不是壞了他的形象?
霍千斛這廝絕對是故意的!
凌燁正在思考說些什麼話方能挽回這名譽上的損失時,便看見沈棠眉頭微皺,腳步遲疑,語氣里,帶著一點擔憂。
緩緩道,「這裡人確實太多了。」
「先回去吧,找大夫給平安先生看看。」
「逛街事小,先生的身體要緊。」
凌燁的怒氣頓時像臨閘的洪水一樣,猛地合上閘門,洪水全部縮回去。
眼角,甚至染著一點得意。
果然。
用平安先生這個身份陪在她身邊,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明智的事情。
除此以外,任何身份都在棠兒這裡討不了好!
凌燁怒氣消散,看霍千斛的眼神也沒那麼冷了。
摸了摸鼻子,正要用眼神命令他時,鼻尖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氣,猛地抬頭看向沈棠的後背。
在她的左手邊,衝過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一邊撞開人群,一邊朝她的身邊撞去。
沈棠心有所感,猛地轉過身來,感受到那鋪面而來的勁風時,面色微變。
許久沒有的妊娠反應,此刻,聞著那血腥氣,忽然有種乾嘔的衝動。
這受了傷的衝過來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凌璟淵。
那群死士雖然抓住他了,可背後之人似乎吩咐過了,要捉拿活口,給了他一線生機。
他假裝不敵,實則用藏在鞋底的匕首為自己謀了一條生路,雖然掙脫之時,手臂上中了一刀,雖然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淌的他整個手臂都因失血而麻木了,他也不敢回頭,而是拼了命的、用盡這輩子積攢的所有力氣,往人群里擠……
看著慌不擇路。實則心有成算,京郊這些城鎮的地圖他都看過,淶水鎮官府的位置,就在這條街的盡頭,與那間最大的攝政王旗下的酒樓,比鄰而居。
他只要闖過人群,只要借用這些密壓壓的百姓做抵擋,只要攔住那群狂追不舍的兇徒,便能衝破今日的死局。
無論是官府,還是攝政王手下的人,都能保他一條活路。
可就在他四下奔逃時,他萬萬想不到,他竟然會在人群中,看到了他此行要找的人。
看到了如意,看到了霍千斛,看到了那馬伕打扮的攝政王,還有……
那摘了帷帽,素著一張臉,與前世的模樣一般無二的娘親。
凌璟淵換了方向。
朝沈棠這邊跑過來,呆呆地看著那熟悉至極的身影,跑著跑著,眼淚忽然就繃不住了。
這麼多年了,他孤零零過了這麼多年,他熬過了杯弓蛇影的後宮,熬過了皇城裡里暗無天日的夜,熬過了知道娘親去世後,那一段哀莫大於心死的、絕望的日子,如今終於……又看到了這個全世界最愛他的人……
也是他最信任、最依賴的人。
此時的凌璟淵,忘了自己皇帝的身份,忘了端了那麼多年的少年皇帝的姿態,忘了禮儀和規矩,甚至不在乎凌燁那難看的欲要滴水的臉色,像個孩子一樣,在如意驚駭的眼神中,撲到沈棠的懷裡,嗓音沙啞,帶著孩童對生母天然的孺慕,對她撒嬌,「娘,有人要殺我,你救救我……」
他知道,娘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娘就算拼了自己的命,也會護著他周全的。
只要有娘護著,凌燁絕不會坐視不管。
那群反賊,在攝政王面前,根本蹦躂不出花兒的。
真好。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只要有娘在身邊,娘都會護著他的平安。
凌璟淵什麼都想到了,可他唯獨沒有聊到,他心心念念的娘親,在他要撲過去的時候,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肚子,往後退了兩步,錯開了原來的位置,任由他撲了個空——
砰——
整個人,橫空飛了出去。
撞翻了那擺著泥偶的小攤,一群剛捏好的彩色娃娃,被他壓在身下,碾落成泥。
他那帶著血的胳膊,狠狠砸在地上,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
猝不及防之下,他以面著地摔了嚇去,幾乎瞬間的功夫,整張臉便被磨爛,磨得鮮血淋漓。
情急之下,他的兩個手掌按在地面上。
雖然支撐住了他的身體,沒造成更大的傷害,可路面是粗糙的石子鋪成的,石頭尖銳的稜角刺入他的掌心、手腕、指節,當他抬手時,當手上艷紅色的血液滴落後,眾人方能看到,指節處露出來的、嶙峋的白骨。
逢此驚變,周圍人駭的紛紛往後退去,為他讓出一個空地來。
凌璟淵露骨的雙手,撐著地面,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他今年長得特別快,抽了條一樣,已經比沈棠都要高了。
如今,他看著近在咫尺、又好似遠在天邊的沈棠,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頓了頓,給了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啞聲問道。
「娘,你為什麼要躲開我?」
沈棠不知怎得,心頭陡然一晃。
呼吸停滯,一種無法控制的痛,在胸腔蔓延。
那聲娘……
是在叫她嗎?
叫娘的語氣,真的好像淵兒啊……
可是……淵兒死在上輩子了。
而如今出現的這一道聲音,似乎似乎在哪裡聽過一樣。
好像是那位少年天子的聲音,但沈棠又覺得不可能。
天子高座金鑾殿,怎會出現在這河北的小鎮裡,又怎會叫她娘親?
一定是她記混了。
沈棠退後兩步,有些慌張的扶著如意的胳膊,空洞的雙眼循著聲音看向凌璟淵,苦笑著解釋。
「這位公子……」
她艱澀地道:「我有了身孕,這孩子是我的命根,我沒辦法讓我和孩子處於險境,便往後退了兩步。」
「害你受傷,實非我願。」
「可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有半點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