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權不假,卸任官職也不假,可攝政王府多年的經營,不是一朝一夕能撇乾淨的。
宮裡的禁軍和御林軍仍以他為主,遍布京內京外的耳目,兢兢業業的往王府匯報訊息,不曾有半分懈怠。
整個雲朝,只有他想不想聽到的訊息,沒有他能不能聽到的訊息。
帝王初掌朝政,容易出紕漏,所以凌璟淵的身邊,隨時都有人盯著他的動態,事無巨細地匯報到他這裡。
至於沈逸風那邊……
若非他是棠兒的親人,他實在懶得聽那些訊息!
凌燁不知想到什麼,眼底閃過危險的光,眯著眼,盯著凌璟淵的五官,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你們今夜來此,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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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他們也發現棠兒的身份了?
為了接近棠兒,他隱姓埋名當了馬伕,天天伺候這兩匹破馬,早上起來要遛馬,傍晚得刷毛洗槽,一天下來,身上的氣味臭的快將他醃入味了。
他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可為了能融入霍家,為了讓棠兒信服自己的身份,為了讓棠兒放下對自己的戒心,他只能忍辱負重……
一萬里的追妻路,他剛走了三百步,連一點曙光都沒看到,這兩個陰魂不散的人又蹦了出來,想跟他搶人不成?
凌燁眼底射過淡淡的凶唳之氣。
讓權可以,搶人免談。
凌璟淵聽到他的盤問,眼角的紅芒淡去,冷笑連連。
「若朕與雲大人不來,又怎知你堂堂攝政王,跟一介已婚婦人玩起了這般情趣?」
「攝政王真是好胃口!」
「也不怕魚肉刺多,卡了喉嚨?」
凌燁聽到他話中的嘲諷之態,不僅沒有惱怒,反而放下了三分戒備。
還好。
並未發覺。
眼底掠過不耐之色,「本王私底下有何種情趣,還輪不到你來指摘!」
「有事就說,沒事就滾,本王沒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凌璟淵卻看不得凌燁這般作態,整了整衣襟,手撫過袖子上的盤龍錦紋,幽幽道:「朕觀霍千斛此人,不僅有經營生意的頭腦,還生了一顆忠君愛國之心。」
「雖是商販,按律令不能參加科舉,但朕初掌皇權,麾下正缺得用之人。」
「朕準備不拘一格提拔人才,將他引為內務府廣儲司的員外郎,從六品官職,至於他的妻子……賢柔淑達,一併封為六品誥命夫人。」
一旁的沈逸風聽到這突然的委任,眉頭微皺,開口想勸阻,但看到場內針鋒相對的父子二人,看到他們彼此眼底的鋒芒和火光,便知道開口無用。
心底嘆了一聲,朝那已經被凌燁關上的院門望去——
這霍氏,倒是好運道。
不用科舉,免了十年寒窗苦讀,直接成了六品朝臣,連帶著封妻蔭子,完成了讀書人汲汲一生追求的東西。
天底下,什麼法度,什麼規矩,不過是擺給普通人看的。
貴人的一句話,天子的一個詔令,別說是商販了,就是打入天牢的逆賊,搖身一變,都能成為炙手可熱的天子近臣。
凌燁聽到凌璟淵的任命後,冷聲回懟,「本王將天下交給你,這就是你給本王的交代?」
「若你當不好這個皇帝,多的是有人想做這個皇帝!」
凌燁挑眉,絲毫不懼,「朕只是愛才罷了,又覺得那霍夫人溫柔賢淑,給個封賞,攝政王何必失態?難道,是因為雲朝有律令,誥命之妻不可奪嗎?攝政王怕將來抱得美人歸,反而壞了自己的名聲嗎?」
「若如此,王爺大可不必憂慮。」
「您的名聲,早就爛透了。」
凌燁氣笑了,「陛下,漠北那邊,姜將軍連破三城,俘虜了一位部落的公主,準備送入京城,做您的第一位后妃,以挾制漠北那邊的亂賊,半個月後就要進京了。」
「您日日盯著旁人的妻子,是思春了嗎?」
「姜將軍遠在天邊,卻能體察聖心,陛下萬不可辜負了將軍的美意,君臣之間,若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什麼?
凌璟淵聽到這則訊息,瞳孔微縮。
為何此事他不知道?
半個月之後便到京城……所以,一個月前就啟程了嗎?
姜家何時與攝政王的關係如此親密了?
所以,攝政王的放權之舉,只是障眼法嗎?
他藉著娘去世的事,明面上裝瘋賣傻,實際上暗度陳倉……
想到深處,凌璟淵只覺座下的龍椅,搖搖欲墜。
收斂了思緒,凌璟淵強按下心頭的繁雜,深深看了凌燁一眼,「攝政王好本事。」
語罷,不再多言,甩袖離開。
他要回宮處理朝務。
他要證明自己比凌燁更心繫天下,更值得被朝臣信任。
見他走了,沈逸風急忙跟上,抬腳離開時,朝凌燁拱了拱手。
面容蒙在隱晦處,眸光閃爍不明。
「微臣……祝王爺,早覓佳人……白頭到老。」
說的,是祝福的話。
只是聽著,卻總有些陰冷的味道。
凌燁眯起眼,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唇角扯出冷笑。
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這個沈逸風在羌門與凌璟淵之間,最後會選擇誰。
……
院外的喧囂漸停後。
沈棠方從西廂房內挪步出來。
雲端月色冷寂,照應著起了一層青苔的地面,她一身雪白的素衣,倚在廊下,眉目之間,縈繞著淡淡的神傷。
再次聽到兄長的聲音,聽到他那熟悉又陌生的語氣,想到相依為命的歲月,想到後來的爭吵與決裂……
大概是今晚月圓,所以她的情緒才格外敏感吧。
沈棠勸說著自己,攥著袖子,壓下內心的不安,
問霍千斛道,「我們能提前出發嗎?」
這京城,風雨欲來,再待下去,遲早要出事。
她倒不要緊,可她肚子裡的孩子……
沈棠鬆開袖子,摸著自己那尚未隆起的小腹,眼底閃過一抹決絕。
無論如何,她都要護住這個孩子。
霍千斛自然知道她的擔憂。
他又何嘗不想早點離開?
又是攝政王,又是當朝陛下與金尊玉貴的駙馬大人,這小小的院落,哪裡容得下這幾尊大神?
若再不走,過些時日,誰知道漠北的凶賊會不會也闖進來!
「明日我便去鐵衣鏢局催問一番。」
話音轉了轉,又補上一句。
「帶上平安先生。」
?
沈棠有些不解。
為何要帶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