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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悔別

  「硯冰初裂墨痕殘,為卿重系舊儒冠。

  筆冢新埋相思字,劍光冷照別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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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諾畫眉描黛淺,今誓飲血護卿安。

  縱使麟閣功名簿,不記當初明月寒。」

  李淵吟了一首七言詩。

  言語間,帶著無法言說的遺憾與落寞。

  馬車內,霍千斛眸光眯起來,擊節贊道,「這位兄台飽讀詩書,文采斐然,霍某佩服至極,只是有一事不明,兄台為何不當文官,要去戰場上拼命?」

  李淵聽了這問話,眸光落在車內的沈棠身上。

  沈棠呼吸微頓,她明白,他已認出了她。

  當初在刑台之上,他遠隔萬人一眼便能發現她,救下她,更何況如今兩人只隔了三尺距離。

  萬千話語,哽在喉中,沈棠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沉默地抓著身下的坐墊,感受著從心口傳來的,細細密密的痛意。

  「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淵之所以去漠北,是想奔赴一場功名罷了。」

  「朝中無人,文官幾十年,也上不了三品,進不了金鑾殿。」

  「可亂世造英雄,如今前線缺人,只需要幾道軍功,便能完成文官一輩子都無法完成的飛躍。」

  「霍公子,若是你,你會怎麼選?」

  霍千斛眼神掃過沈棠顫抖的肩膀,心裡嘆了一聲,笑著道:「若是霍某,霍某隻願與心上人相守一生,平安如意。」

  果然,此話一出,李淵面色煞白,手中的徵召文書沒有拿穩,跌落在地。

  他借俯身,掩去眼底的失態之色。

  等捏著那文書在站起來時,眼角眉梢,只餘下落寞與冷澀。

  「霍公子好命,淵某盼你得償所願。」

  「也盼淵某心中之人,能平安榮樂到老。」

  「希望她……」

  他想說等他回來,等他請了軍功回來,等他能站在金鑾殿上,與凌燁不分伯仲之時,他護著她往後餘生。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此番能否活著回來。

  更不知……這一生,能否爬上那樣的高位。

  千言萬語,最後化成輕輕的揖首行禮。

  「將來,若霍公子有幸遇上一位姓沈的女子,煩請霍公子告訴她,淵某這一生,從未後悔遇見她。」

  「只恨,沒有早相逢。」

  語罷,轉身離開。

  沈棠猛地起身,抓著窗沿,想看他,可雙眼無光,再也看不見他了。

  李淵不後悔,可她後悔。

  她不該出現在他的生命中,不該毀了他的安穩一生,更不該與他剪不斷理還亂,將他拖到需要出京避難的地步……

  若有來世,大家都不要再見了。

  她想還他一個平和安逸的一生。

  淚水順著眼角滴落,馬車在霍千斛的催促聲中,又緩緩往前。

  沈棠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腳尖踩著那一團散碎的菊花糕,手捏緊了手中的竹杖,像是在抓住將她從深淵裡吊出來的稻草一樣。

  霍千斛開口想安慰她,但話到口邊,變成一團嘆息。

  馬車到大理寺前對面的茶樓時,此地已圍滿京中的百姓,人擠人,人挨人,車馬碌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禁衛手持刀刃,圍成圓形,一邊疏通著人流,一邊將大理寺前的廣場,空出一片寬闊又簡易的審訊台來。

  兩樽石雕的諦聽,被抬到左右兩側,銅仁一般的大眼,用金珠雕成,掃視著圍觀的百姓,自帶凶煞之氣。

  諦聽是地藏王菩薩座下的神獸,亦是自古以來,辨別忠奸善惡的大理寺的象徵。

  大理寺寺卿周大人,並四位院判,身穿官府,一起坐在主位。

  在他們身後,則另擺了兩張座椅,寬闊奢華,是給帝王凌璟淵與嘉華太后留的位置。

  主位之下,左右兩側各列一排。

  攝政王坐在左側,身穿嫁衣的長姝公主並沈逸風坐在右側。

  那位吊死的桃紅姑娘,屍體被仵作抬上來,看著那女子脖子上觸目驚心的淤痕,百姓一片譁然,卻並不敢議論。

  笑話,攝政王府的禁軍還在京中駐守呢,他們敢多說一個字,明日就能身首異處。

  今日過來,他們權當是看熱鬧了。

  可不敢亂發表意見!

  ……

  隨著衙役敲擊堂鼓,高喊升堂之後,大理寺卿周大人落下了手中的驚堂木,目光凜然,掃視著在場的百姓。

  「今日,蒙陛下與太后恩准,本官奉朝廷律令,當眾審理此案,爾等需如實陳述,若有虛言……」

  說到這兒,周大人的氣勢一頓。

  若有虛言後面,便是大刑伺候。

  可攝政王他不敢動,長姝公主他不能動,唯一的當事人桃紅也死了,唯一能動的,也就是這桃紅的家人了……

  周大人眼神如刀,刺向那跪在角落的桃紅父母,將手中的驚堂木再度砸響。

  「若有虛言,大刑伺候!」

  「天理昭昭,王法森嚴,本官定當明察秋毫!」

  ……

  茶樓之上,引著沈棠與霍千斛入座的茶樓掌柜,聞言,爆發出一陣嗤笑。

  「別說是大理寺了,就是整個雲朝的法度,也都只針對百姓,刑不上大夫。」

  「若兩方都是百姓,各打五十大板,總能問出真相來。」

  「可若一方是權貴……猜都不用猜,必然是百姓入獄,權貴耀武揚威。」

  「不瞞你們說,老朽這茶樓開了三十多年了,真沒見過平民百姓能告贏權貴的。」

  「不過今日倒是稀罕了。」

  「權貴跟權貴打起來了。」

  茶樓掌柜將沈棠與霍千斛面前的茶杯斟滿後,看向霍千斛,「霍老弟,你們二位慢用,回頭老哥再與你閒談品茶。」

  「往常顧客都覺得這茶樓位置偏僻,對著大理寺有刑沖之患,很少來日,今日得蒙樓下的兩位貴人扶持,咱們這茶樓也人滿為患了,就是下面的大堂,一個位置也賣上十兩銀子了。」

  「老哥我先下去招待了。」

  霍千斛拱手,談笑之間,讓人如沐春風。

  「耽誤哥哥你賺銀子了,回頭我盡給你補上,絕不會吃虧。」

  茶樓掌柜笑罵道:「說的哪裡的話!我還能賺你這點銀子不成!」

  他掃了沈棠一眼,認出了她的女兒身,命小二送來女子愛飲的荔枝酒後,又客氣幾句,匆匆下樓。

  包廂內,只余沈棠與霍千斛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