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之時,氣息微弱。
柳葉的聲音極低。
低的只有在她身側的沈棠才能聽到。
因此,凌燁走來時,只來得及將沈棠從地上扶起來,並未聽到柳葉臨死之前的哀求。
也不知道……沈府發生了何事。
「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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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抬手擦去眼角的淚痕。
像擦去她那份僅餘的天真一樣。
手指上沾染的柳葉的鮮血,在她臉上擦出一道艷色的長痕。
「今日之事,只是個意外罷了。」
「那馬兒吃錯了糧草,受了驚,撞上了王爺您的車架。」
「如今車伕也死了,柳葉也當場身亡,便沒什麼好追究的了。」
「王爺,可否跟您商量一件事?」
沈棠仰頭看他,眸光里,帶著從前未有的堅定和固執。
「月牙,您就賞給我吧。」
「多少銀子,我買斷她。」
「從今往後,她與攝政王府再無任何關係。」
凌燁眉頭微皺,頷首,認真地看她。
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啞聲道,「這是自然,她一直都是你買回去的婢女。」
「好。」
沈棠蹲下身子,抬起那壓在柳葉身上的碎裂的橫樑,用盡力氣,將她托在自己的背上。
她要將柳葉帶回去。
身後,凌燁攔住她,想幫她分擔屍體的重量,「不必親自動手,本王這就派人過來……」
沈棠拒絕了他的幫助。
「多謝王爺好心,只是……」
「不必了。」
「既是我府里的人,我自己來便可。」
態度堅決,沒有半點迴旋的餘地。
語罷,不再理會凌燁,錯開身體,將柳葉漸漸發冷發硬的身體,靠在自己的後背上,抱著她血液凝固的後腰,踏著夜色,朝未央街走去。
凌燁沒有跟上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右腿的傷口再次裂開,血流不止,劇痛刺激之下,逼得他幾欲昏迷。
姍姍來遲的護衛看到滿地的血漬,先是一驚,而後跪在地上拼命求饒。
「屬下救駕來遲!還請王爺責罰!」
凌燁強忍著痛,用眼神示意沈棠離開的方向,「差一隊人,秘密護送沈姑娘回府,務必隱藏好蹤跡,不可被她發現!」
「是!」
……
三條街,一里路。
沈棠揹著柳葉,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風冷的要命,化掉的雪水凝結成冰,被風吹在臉上,露在衣服外的皮膚,已經凍得木掉了。
半個京城都入眠了。
偶然有道士和和尚的誦經聲,從某處深宅大院裡傳出來。
那是京城某個世家,為自己早亡的女兒做超度的科儀。
盼望著自己的孩子,來世能投的男兒身,功成名就,簪纓帶冠,榮華一生。
一個時辰,像走過一生一樣。
沈棠眼前滑過這幾個月來,與柳葉相處的點點滴滴……心痛如刀攪……
到沈府門前時,柳葉的身體已完全冷硬似冰。
為她開門的是蕈月。
蕈月看到沈棠滿身的血污時,面色巨變,快步迎了過去。
「小姐,你——」
下一刻,目光落在沈棠後背上。
死去多時的柳葉,閉著眼睛,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凝成漆紅色。
蕈月腳步僵住。
沈逸風要殺了柳葉,以絕後患,這事她是知道並認可的。
為了主子的大計,為了不泄露大家的身份,只能出此下策。
更何況,一個相識不過幾日的人,死了便死了。
可蕈月萬萬沒有想到,世上竟有這種巧合,偏偏讓沈棠遇上了被謀害的柳葉!
蕈月僵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沈棠並未將怒意撒在她的身上。
而是問她,「兄長呢?」
「還在客舍嗎?」
「連雍醒了嗎?」
蕈月支支吾吾地答,「連公子醒了一會兒,又昏睡過去了。」
「公子此刻在書房……」
「小姐,今日折騰一天,公子累極了,想必您也身心俱疲。」
「有什麼話,等明日——」
「讓開。」
沈棠揹著柳葉,撞開了蕈月的阻攔,眉目冷若冰霜,朝書房直直走去。
哐當——
撞開了門。
沈逸風坐在爐火前,正在翻看一張折了十幾個摺痕的單冊名錄。
輝映的火光,把他的下巴鍍出一層金邊。
渾身上下,不再是從前那樣清朗似月的氣質,反而深沉、凝重、不可窺探。
與從前,判若兩人。
門被撞開,急促的腳步聲衝進來,他將手中的冊子合攏,緩緩抬頭,隔著火光看向沈棠,還有她輕手輕腳擺在地上的屍體……
眸光頓住。
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嘆了一聲,「棠棠,你原諒我。」
原諒?
沈棠像聽到世上最可笑的笑話一樣。
她扯下掛在衣架上的披風。
這披風上繡著堅韌挺拔的竹竿和風骨凜然的竹葉,皆是柳葉一幀幀繡上去的,裡面塞了三層的棉花,為了讓兄長出門時穿著防風。
如今,心血裹屍,送柳葉最後一程。
嘩啦——
披風蒙住柳葉的屍體,蓋住了她倉促又悲涼的一生。
沈棠做完這些,緩緩朝爐火旁走來,看著沈逸風,一字一句問他。
「非要殺了她嗎?」
「你把她藏起來關起來,把她發賣出京城,甚至把她毒啞了,我都可以理解。」
「可為什麼……你要殺了她?」
沈逸風沉默許久,才輕聲道。
「棠棠,除了你,我誰都敢殺。」
「這只是一個開始。」
「走上這條路,要麼殺人,要麼被殺,我早有心裡準備。」
「往後,死在我手中的——」
啪——
沈棠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長兄如父,她敬重兄長多年,這是頭一次打他。
「你回頭好不好?」
沈棠哀楚地看著他,看著那曾經熟悉無比,如今卻陌生至極的五官。
「我們不科舉了,我們不入朝做官了,我們不要這榮華富貴了。」
「兄長,我們回江南好不好?」
「你找一個學堂,做個普通的夫子,娶妻生子,安穩到老好不好?」
她後悔了。
誰說天下只有讀書才有出路。
誰說萬般皆下賤,唯有讀書高?
讀到京城又如何,封侯拜相又如何?
身陷囹圄,被權力裹挾著,一個個丟了良心壞了心腸,變成殺人如麻的惡人。
這樣的未來,是十三歲那個坐在寒窗下,翻開第一章論語的少年,能想像的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