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燁比沈棠想像的還要更離譜。
他將珠串塞入袖中,微微頷首。
「不錯,能做本王的奴才,能伺候本王,是他們的福氣。」
沈棠徹底黑了臉,「你這樣的人,會有人喜歡嗎?」
凌燁不解地看著她,「本王又不是銀子,為何要讓人喜歡?」
沈棠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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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燁卻像開啟了話匣子一般,徐徐道。
「你要聽實話,本王便也不遮掩,這天下之人,無論是皇宮裡的主子,還是朝堂上的臣子,或者是全國百姓,更或者伺候本王的奴才……所有人……沒一個喜歡我的。」
沈棠驚愕的看著他,無法想像他竟然能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訴說如此淒涼的場景。
凌燁繼續道,「他們對我,有忌憚,有尊敬,有懼怕,也有恨之入骨的仇……唯獨沒有喜歡。」
「不過無所謂。」
「他們就是罵我罵的狗血淋頭,我依舊穩坐金鑾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們想殺我害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越過我那三萬私軍,活著滾到我面前。」
「他們的喜怒哀樂,就像你看腳下的螞蟻一樣,根本不值一提。」
「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明白自己這麼做的後果和結局,就夠了。」
「流言蜚語、萬千詆毀,無上榮寵,萬民朝拜……呵呵……這些東西,好與壞,本王都不在意。」
「就是我那死去的父王從皇陵中爬出來,罵我弄權奪政,手段殘忍,於我來說,也不痛不癢。」
「因為我不在乎。」
他在乎的,從小到大,只有一個人。
就是在山洞裡,在他雙目失明時,那個日日拉著他的手,陪著他走過最難熬的歲月的少女。
那個女孩,會為他梳發,為他換衣,為他做拙劣的吃食,也會告訴他外面的山又青翠的,翠的好似彩雀的尾羽,在日光下,散著幽綠的光澤……
他想到這裡,抬眸看了沈棠一眼。
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曾經那個女孩的影子……
只可惜物是人非,曾經盼了那麼多年的重逢,久別之後,卻再也無法開口相認……
凌燁想到這兒,狹長的鳳眸半起來,眉眼如山峰一般,清冷又凜然。
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仔細看去,像裝載了世上萬千,最終,化為一抹深不見底的黑漆。
冷風吹著雪片,吹散了他鬢邊的一縷亂發。
沈棠這才發現,他臉上有許多細細密密的傷口。
頭頂的位置,更是有暗紅的血痕。
馬車內,也隱隱有草藥的味道。
沈棠眉頭微皺,不著痕跡地掃視著他,發現他的坐姿有些奇怪,靠著車壁的右腿,更是異常僵硬。
等等……
沈棠看著覆在右腿上的長袍,瞳孔微縮。
那上面……是血漬?
腿部受傷了?
沈棠想開口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受傷與否,與她何干?
……
信比馬車先一步到了京城。
沈逸風接過那農人遞來的信,看到信中熟悉的字跡之後,幾乎喜極而泣。
天知道這些日子他是怎麼過來的,日夜都跟著密探在京外找人,還得避開攝政王底下的那一撥人馬,找的心力交瘁,卻仍然沒有棠棠的訊息,他都快絕望了。
不曾想,棠棠竟被人給救了!
沈逸風慌慌張張地抓了一把銀票,塞到那農人手中,仔細詢問了具體的地址後,這才千恩萬謝地將農人送走。
誰曾想,前腳剛把人送走,後腳又有人敲門。
他一開門,發現竟然是林從鶴,臉色一沉,猛地欲將門摔上。
「沈兄且慢——」
林從鶴苦笑著用身體擋住門縫。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棉衣,發上的冠帶也是素黑無雜。
府中一個侄女死在了寒山寺,他作為叔父,心痛不已,自知道訊息後,便一直穿著素服。
只是生了一張如玉如琢的臉,便是素衣,也一身風流氣質。
他身體擠,進來後,眼神先是朝柴房的位置看了一眼,接著才問道,「沈兄,可有棠棠的訊息了?」
「侯府這幾日都在奔喪,家中的母親回來之後也大病一場,我雖派了人去京郊尋找,卻沒有任何音訊……」
沈逸風冷笑著打斷他,「你今日不是為棠棠來的吧!」
林從鶴臉上閃過一抹尷尬之色。
沈逸風卻知道他的心思,斷然拒絕,「想把她帶走,做夢!」
綠蕪害的棠棠慘遭不測,越秀樓這個暗樁也即將被拔除,為了招攬沈逸風,讓沈逸風死心塌地地跟著自己,連雍將綠蕪從越秀樓中贖買出來,並將賣身契給了沈逸風。
往後,名動京城的綠蕪姑娘,不再是京城越秀樓的頭牌,而是沈府中的粗使婢女一枚。
沈逸風憑藉賣身契,將綠蕪從林府要了回來,日日關押在柴房中,每日只餵餿飯和刷鍋水,曾經國色天香的清官人,日漸萎靡下來。
得到訊息的林從鶴,怎能坐視自己曾經的紅顏知己遭如此折磨?
這已經是七日來的第三次了,想要從他手中買走綠蕪。
買人?
做夢!
棠棠被這綠蕪害的生死不知,林從鶴口口聲聲說心悅棠棠,反過來頭卻要為這綠蕪求情,何其嘲諷!
沈逸風看著堵門的林從鶴,怒從心起,「你若再不滾,不要怪我再將你打出去!」
「此女既是我沈府的奴才,是打是罵都是我沈府的事,用不著你這個外人憐香惜玉!你林從鶴但凡還有點良心,這時候就應該滾出去找棠棠!而不是為這麼一個人奔波!」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跟林從鶴比起來,就連攝政王凌燁都面目和善了。
起碼棠棠失蹤之後,攝政王帶著他的私軍在京郊找人,快把京郊給翻出個底朝天了。
想到恨處,沈逸風再也無法跟眼前之人虛與委蛇,砰的一聲將門關上,不願再看他那張臭臉。
門外,林從鶴急忙抽手,但雙手的無名指還是被夾破一層皮。
他看著緊逼的門庭,嘴角露出一抹苦澀來。
……
回京的馬車上。
饒是沈棠再狠的心腸,可看著凌燁腿上的血漬,滲透衣衫,一滴滴流在腳下的地毯上,將櫧黃色的地毯染成暗紅色時,她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管。
沈棠眉頭緊皺,低聲說道。
「要不讓馬車先停一停吧。」
「你的腿……再這樣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