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眼底的冷意,讓凌璟淵極為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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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娘親,是天底下最溫柔善良的娘,雖然有些懦弱,雖然在王府里備受厭棄,可娘就算被打的遍體麟傷,也不願讓他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娘,更不會用這樣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凌璟淵退後兩步,看著沈棠那烏黑的發,看著她如滿月一般的面龐,緩緩搖頭。
這不是娘。
娘頭上有白頭髮,娘的臉上都是皺紋,娘的手是粗糙的,後背也是彎著的。
如今這位沈小姐,看著比娘親年輕了二十歲,她們只是長得相像罷了,並不是一個人。
娘是王府的奴婢,孤身一人,並沒有舉人兄長。
她們只是長得相像罷了。
可即便長得相像,對著這樣一張臉,他也沒辦法坐視她跪坐在地上。
更沒辦法看著她,為了救她的兄長,死在自己面前。
深吸一口氣,凌璟淵壓下心頭激盪的情緒,吩咐一旁伺立的宮人。
「瞎了眼嗎?還不快點將人扶起來!把他們抬到偏殿,讓太醫先為她們的傷口上藥。」
此話一出,滿殿皆錯愕的看著他。
剛才陛下不還要對這沈氏兄妹打打殺殺嗎?怎麼一轉眼,竟然心軟了?
一旁的林婉如有些不悅,湊到凌璟淵身旁,低聲道,「陛下,她們代罪之身,怎配太醫醫治?不如先通通押進大牢,是生是死,自有自己的命數。」
凌璟淵眉頭皺起,像頭一回認識林婉如一樣,「沁柔郡主,朕一直覺得你溫柔善良,為何你非要對這沈氏兄妹趕盡殺絕?」
林婉如一噎,不可置信地看著凌璟淵。
這是怎麼了,之前陛下不也支援自己打打殺殺的嗎?怎一轉眼,為這兄妹說起話來了?
因為剛才那句娘親嗎?
可笑,陛下是太后的親子,他的生母是當朝嘉華皇太后,跟這慣愛偷雞摸狗的沈氏女有何干係?
皇帝開了口,再加上有攝政王的吩咐,宮人畏畏縮縮地上前,將沈氏兄妹扶起來,扶往偏殿。
凌燁看著沈棠清瘦的背影,眼底的疼惜之色一閃而逝。
他也想跟過去照料,可此殿中,還有許多瑣事未解決。
只能強按住心緒,看向那手持告示的姜敘白,問道,「姜小將軍,你剛才稱今日進宮有兩件要事,一件是這散布在京郊的文書,還有一件是何事?」
姜敘白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京郊有三處縣城,位於深山之中,連著三日的大雪壓山,發生了山體塌陷,將縣城淹沒,死傷未知,屬下連夜進京告知陛下,請陛下聖令,允本將入山救援!」
此話一出,殿內眾人神色都端肅起來。
三處縣城,按照雲朝的人口密度來講,應該有三萬人左右,若這三萬人葬身雪海,整個朝局都會產生變動!
而且,這場大雪來的又急又快,看這樣子短期內絕不會停止。
聽說漠北那邊,已整整下了一個月了。
若京城跟著下一個月的雪……
只怕,國土難安啊!
凌璟淵立刻下令,「那還等什麼?帶著你麾下的三萬大軍,即刻進山救援!」
「朕這就命人給你取虎符來!」
但凡駐紮在京郊的將軍,手中的虎符,自進京之日,便要交給皇帝,以防其不軌之心。
因此,若想用軍動軍,必須請回虎符,得帝王首肯。
從前虎符都是交到攝政王手中,但凌燁這兩年在有意識地放權,這虎符放到了凌璟淵的金鑾殿。
姜敘白風雪兼程的進京,便是為了這件大事,等了約半刻鐘,接過虎符後,單膝跪地,向凌璟淵立下軍令狀。
「陛下放心,末將萬死難辭,必將災民從山中救出,以解陛下之憂患!」
「不過,如今大災當前,沈舉人之事,還望陛下三思,若再在雪災後方造成朝局震動,只怕……」
凌璟淵擺了擺手,眉頭緊蹙,尚年輕的五官姿容,已有帝王的姿態和氣勢。
「朕知道了,朕不會殺他的。」
「如此,末將便放心了!」
姜敘白雙手抱拳,領著虎符出了大殿。
救人如救火,數萬難民還等著呢,一刻也耽擱不得。
只是,臨跨過那殿外的長廊時,他又留戀地朝偏殿看了一眼——
太醫已來了,正在為沈逸風切脈療傷,吩咐著藥童捧著清水和膏藥進來,他現場處理傷口。
沈棠身上只有些擦痕,坐在那繪著白鳥的宮燈下,盯著那宮燈打在地上的晃動的影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只是佳人靜坐,光燭晃動,殿外雪落繽紛,那一瞬間的靜謐的美,擊中了姜敘白的心臟。
姜敘白想著,等他救災回來,便要問她有沒有許了人家。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眸光,沈棠抬眸望過來,看見是他時,眼底儘是感激之色,急忙起身,沖他盈盈做拜。
剛才正殿的談話,她聽了些許,知道姜敘白急著救災,有要事要出京,因此不敢多說話阻了他的步伐,只遙遙一拜,表明心意。
願君一路平安,萬望保重。
姜敘白沖她頷首,接著不再停留,踩著那庭院內的積雪,快步離開。
兩人眼神交匯的這一幕,被剛出了正殿,準備探視沈逸風的凌燁給看在眼中。
他猛地攥拳,狹長晦暗的鳳眸滑過一絲惱意和妒意。
好好好。
挖牆角挖到他頭上來了是吧?
等你救災回京,本王立刻給你封個鎮遠大將軍,將你趕到漠北邊疆去,看你還敢不敢當著本王的面跟棠棠眉來眼去!
深吸一口氣,壓下那無盡的酸澀和醋意,凌燁掩去情緒,朝偏殿走去。
沈棠也看到了他。
一瞬間,眸底的希翼和溫和,消失殆盡。
變成警惕和抗拒。
像是看到什麼洪水猛獸一般,後退兩步,避開他的眼神,走到了一旁角落處,跟那藥童一起,將那藥箱子裡乾淨的擦血用的棉帕取出來,遞給太醫。
渾身上下,每一處關節每一寸肌膚,都是無聲的抗拒。
凌燁看著她行雲流水一套動作,心底升起一絲委屈來。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