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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曼珠沙華

  「你知道人死後,會去往何處麼?」

  弱水眸光黯淡,似憶起深埋心底的久遠往事。

  楚風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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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輕輕一笑,拭去眼角淚痕,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人死之後,先至鬼門關。過了鬼門關,便上一條路,名曰黃泉路。黃泉路上,遍開著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也稱接引花。遠遠望去,仿若鮮血鋪就的地毯,又因紅艷似火,被喻為火照之路。這也是漫漫黃泉路上,唯一的景致與色彩。」

  「走過那條開滿彼岸花的黃泉路,就到了忘川河,忘川河水呈血黃色,其間儘是無法投胎的孤魂野鬼,蟲蛇遍布,腥風撲面。」

  「忘川河畔,有塊三生石,石身上字跡鮮紅如血,刻著早登彼岸四個字。你可以在石上刻下今生至愛,與來世欲待之人的名姓。」

  黃泉路……

  這些神話傳說,他倒也聽過。

  楚風靜靜聽著,道:「忘川河上,該有座奈何橋吧?」

  弱水微微一笑,點頭。

  她續道:「奈何橋盡頭,有個望鄉台。那是魂魄最後遙望故土與親人之地,在忘卻今生所有記憶前,在脫胎換骨重為新人前,可於此地,最後望一眼你的愛恨情仇、魂牽夢縈,你今生最愛之人,你來世仍想等候之人。」

  「望鄉台旁,有位孟婆,手執一桶孟婆湯,孟婆湯以忘川水熬成,亦稱忘情水。飲下此湯,便會忘卻今生今世。一生的愛恨情仇,一世的浮沉得失,皆隨這碗湯水,忘得乾乾淨淨。」

  「今生所牽掛者,今生所痛恨者,來世皆形同陌路,相見不識。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喝下孟婆湯。因這一生,總有愛過之人不忍相忘。因這一生,總有美好回憶不願割捨。」

  赤紅的淚水,自她眸中不斷滾落。

  楚風摸了摸鼻子,心下茫然。

  黃泉路上縱有萬般遺憾、無盡悔恨,與諸多情慾糾纏。

  可這些,與弱水又有何干係?

  「小兔子,讓我抱抱。」

  弱水低聲抽噎,將楚風緊緊摟在懷中,不肯鬆開。

  她呢喃道:「這故事,始於彼岸花。」

  彼岸花,花開,葉落;葉生,花謝。

  花與葉,永世不得相見。

  彼岸花生長於黃泉路旁,接引往來魂魄。

  無論死於何時。

  無論死於何地。

  無論死於何因。

  無論王侯將相,抑或販夫走卒,身死之後,魂魄皆會來到黃泉路。路旁的彼岸花將指引你一路前行,走過三生石,踏上奈何橋,於望鄉台回望故里親人,飲下孟婆湯,重入輪迴。

  然而,無人知曉,接引他們的彼岸花,亦需守護。

  花開之時,守護者為花妖曼珠;葉生之時,守護者為葉妖沙華。

  花與葉,不得相見;曼珠與沙華,雖知彼此存在,卻同樣永世難逢。

  他們瘋狂思念著對方,卻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失望中離去。

  那年七月,難耐相思煎熬,他們不顧天神法旨,私自相見,緊緊相擁。

  彼時,彼岸花竟花葉同現,赤紅如血。

  彼時,黃泉路上開遍彼岸花,赤紅的花海如鮮血鋪滿長路。

  神罰,終究降臨。

  他們如彼岸花一般,有緣無分。

  曼珠墮入輪迴,沙華則於忘川河中受盡千年折磨。

  千年之後,沙華踏入輪迴,而曼珠則要在河中苦熬千年。

  千載輪迴,一方自人間而來,走過彼岸花接引的黃泉路,於三生石前知曉前世今生,痛不欲生,卻仍須飲下孟婆湯,再入輪迴。

  而另一方,只能在忘川河中苦苦凝望,卻無法言語,對方,亦不能得見。

  漫長的紀元,漫長的等待。一方苦守,一方輪迴。

  永世,不得相見。

  曼珠心性柔善,她相信,終有重逢之日。

  在忘川河中的那千年,她流下晶瑩淚珠,望著奈何橋上過往魂靈,為每一個人祈福,祈願他們來世幸福安康,祈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沙華卻心生怨憎,他恨天庭,恨這世間一切。

  在忘川河中的那千年,他流下枯黃淚水,望著奈何橋上過往魂靈,詛咒他們,詛咒天下之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詛咒世間有情之人皆如他與曼珠一般,永世不得相見。

  她晶瑩的淚水,匯入忘川河。

  他枯黃的淚水,匯入忘川河。

  你東,我西;你南,我北。

  終有一日,當一滴晶瑩淚珠與一滴枯黃淚水相遇,忘川河……為之沸騰。

  蒸騰水汽之中,升起一朵鮮艷如血的奇花。

  那花,名為曼珠沙華。

  忘川河,亦不復從前。

  曼珠沙華以晶瑩淚水汲取過往魂靈所有善念,以枯黃淚水吸納其所有惡念,盡數匯於忘川河中。

  一時間,冥府大亂,世間魂魄無路可入輪迴。

  地藏菩薩知曉後,明悟其中關竅,上奏天庭,將曼珠沙華與兩種淚水移至天河之中。

  曼珠與沙華也得到了赦免,得以正常輪迴。

  天庭之所以應允,是因那晶瑩淚水乃至善之水,可汲取人間福澤,反哺天庭;那枯黃淚水乃至惡之水,可吸納仙界污濁之氣,混入天河,再以特殊手段引入地府,最終將其輪迴至人間。

  「竟有此事?」

  楚風面色驟變。

  他抬頭,望向仙氣氤氳的九重天闕。

  原來,天庭靈氣如此充沛,竟是自人間汲取而來;而人間部分污濁,亦是源自天庭。

  他想起二十一世紀,每一座流光溢彩的都市之中,總有與之格格不入的角落,那裡棲息著一顆顆疲憊的心靈。

  或許,繁華背後,總是落寞與無奈。

  他望向弱水。

  弱水亦凝視著他。

  許久,弱水淡然一笑,輕聲道:「故而,至善弱水,便是曼珠晶瑩的淚水;至惡弱水,便是沙華枯黃的淚水。而我,弱水,便是他們的女兒——那株火紅如血的花,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