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嘯坐在主位,青玲瓏坐在他左手邊。
青丘坐在側邊的位置,銀槍靠在椅邊,那枚銀灰色圓環,在她手指間緩緩轉動。
像一枚安靜旋轉的星核,在她掌控的節奏中有條不紊地釋放著感知。
陽神一號坐在長案右側,手裡握著那枚他改良了無數次的微型陣盤。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指腹沿著邊緣光滑的金屬表面,反覆摩挲著。
大老黑沒坐椅子,蹲在柱子邊,黑陶酒葫蘆擱在腳邊,只是伸手摸著那隻葫蘆口光滑的邊緣,像在借那個動作來穩定自己的情緒。
小黑站在殿門內側,沒有坐下,龍尾低垂著。
姜嘯最先開口,聲音平穩,他先看向青丘:「丘兒,銀灰色圓環和星象秘錄中記錄的所有混沌鐘相關資料,你能在多久之內,用混沌母光解析出一條相對完整且穩定的路線?」
青丘沒有思考太久。
「給我半個月,那條通往九幽舊日廢墟核心區域的路線,我可以用混沌母光完整解析出來。」
「好。」姜嘯說,「拿到路線之後,帶著阿笙,留在聖境。」
殿內安靜了片刻。
大老黑蹲在柱子邊,那根粗短的手指,在酒葫蘆口邊緣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常態。
沒有接話。
青丘沒有回答他,那雙眼睛在夜光石的白光下,平靜得近乎透明,看著姜嘯。
「你不打算帶我去?」
「不打算。」姜嘯說,「九幽舊日廢墟的最深處那一層,混沌能量濃度太高了,你的混沌母光,雖然能在這裡與混沌鍾碎片建立感應,但在那種極端環境下,混沌母光的感知範圍會被壓制到極短的距離,幾乎無法作為戰鬥輔助手段使用。」
「你去了那裡,戰力會被削弱到不足全盛時期的三成。」
「你在聖境坐鎮,同盟需要你。」
青丘沒有反駁他,沉默了極短的幾息的間,然後點了點頭:「好,我留在聖境。」
姜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多言。
那簡短的態度和交代中,包含的資訊已經足夠明確。
他頓了頓,轉向陽神一號:「傳送陣盤的修復進度怎麼樣了?」
「主體結構已經修復完成,核心符文也重新燒錄完畢,」
「還剩最後幾道能量迴路的除錯工序,順利的話,可以在預定時間之前全面完成。」
「時間還夠。」姜嘯說,「陣盤修復完成後,由你負責保管核心金鑰。」
陽神一號沒有回答「好」或「行」之類的話,只是將那枚已經除錯了大半的小型陣盤放在案上,看著它表面那些銀灰色的符文,在夜光石的光芒下緩緩旋轉,停頓了片刻才開口。
「老男人,你這次上去,打算帶多少人?」
「不多。」姜嘯說,「能打的,願意跟我去送死的,有幾個算幾個。」
陽神一號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說勸阻的話,將那枚陣盤從案上拿起來收進懷中。
「胖爺我反正光棍一條,在九幽的時候就沒什麼牽掛,到長生界也沒添什麼家業。」
「你要去打神界,我不攔你,你也別攔我。我雖然現在這麼一副好皮囊,但你知道的,我對這些身外之物,一向不怎麼看重的。」
「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
姜嘯只說了兩個字,「備著。」
陽神一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再問,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像在養神。
姜嘯的目光從陽神一號身上移開,微微側過頭,落在蹲在柱子邊的大老黑身上。
他剛要開口,大老黑已經先一步說話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將那柄骨製冰鎬提在手中,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在夜光石的白光下亮得像兩盞被點燃的小型燈籠,聲音粗糲,帶著那種他特有的,混不吝的匪氣和痞氣。
「別用那種眼神看老子。」
「老子這條命在九幽的時候,就跟你捆在一起了,在長生界也沒解開過。」
「你上神界,老子還能蹲在聖境替你守大門?」
他握著酒葫蘆灌了一口酒,然後用粗糙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
聲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帶著那股子粗獷的分量,「老子雖然腿腳還沒完全好利索,但真打起來,那柄骨冰鎬還能敲碎不少敵人的腦殼。你帶也得帶,不帶也得帶。」
姜嘯看著他那張,在酒氣中微微泛紅的黝黑面孔。
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謝,停頓片刻,伸手從案上取了一碗酒,放在自己面前。
大老黑看到那個動作,咧開嘴,露出一個混著酒氣和水汽的笑容。
他提起自己的酒葫蘆,在姜嘯那碗酒的碗沿上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與葫蘆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偏殿中帶著一股子粗糲而清晰的迴響,然後仰頭灌了一口。
姜嘯端起那碗酒,沒有立刻喝,握在掌心中。
側過頭,目光落在一直站在殿門內側沒有出聲的小黑身上。
小黑與他對視,說:「龍族欠你一條命,當年要不是你先把我的本體,從祭壇中心撈出來,再用劍氣和肉身扛住了祭壇爆炸的衝擊,我今天怎麼可能站在這裡?」
「龍族在長生界的戰事,已經基本收尾了,剩下的小規模清剿各支脈的長老,能夠自行處理。我不需要一直守在龍淵,你去神界,我去送送你。」
姜嘯沒有回答他,將手中那碗酒端起來飲盡,將空碗放回案上。
對著殿內所有的人開口說:「三天後出發。」
沒有人再提問,沒有人再質疑,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眾人陸續起身散去。
青玲瓏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姜嘯面前站定。
「你的換洗衣服我已經收拾好了,放在你床頭那隻舊木箱裡。」
「還有你常用的那幾罐傷藥和新配的藥膏,都在箱子底層。」
她說完之後沒有等姜嘯回答,轉身走出了偏殿。
她的步伐依然平穩,只是走到門口時,月白色的長袍在門檻上輕輕拂過,在夜光石的白光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月光,在被凝結了幾個呼吸的瞬間之後繼續向外移動,在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中漸漸淡化,最終消失在迴廊拐角處的陰影中。
姜嘯坐在空蕩蕩的偏殿中,在夜光石持續的白光照耀下,一個人安靜地坐了很久。
那枚被他握在掌心中很久很久的、磨得邊角都發亮的舊玉簡,從他指縫間滑落在案面上,落在那隻空碗旁邊,在夜光石的白光下泛著一層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稜角的舊光。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簡,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玉簡表面那道幾乎已經被磨平的刻痕,觸動之下,玉簡表面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微光。
那是他父親留在裡面的印記,像一盞燃油將盡的老燈,在他刻意的壓制中,只保留了極小的一絲亮度,但那絲亮光依然在黑暗中穩定地亮著。
他握著那枚玉簡,將它重新貼胸收起,在空無一人的偏殿中,對著那層極淡的玉簡微光,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話,「爹,娘,外公,欠了這麼多年的債,兒子替你們去討了。」
第三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混沌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了人。
晨光還沒從東面的山脊線背後透出來,天邊只有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光暈,將聖境城牆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暗色的剪影。
廣場上沒有火把,沒有燈籠,只有幾個人各自攜帶的法器和武器上殘留的能量波動,散發出的微弱光芒,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像幾枚散落在地面上的星辰碎片。
姜嘯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靈蠶絲勁裝,外面套了一層薄薄的暗銀色軟甲,是青玲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裡弄來的,穿在身上意外地合身。
甲片與身體每個活動關節的銜接處,沒有產生任何阻礙運動的感。
青玲瓏站在他身側,她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身素淨的白裙。
白髮用一根銀色絲帶,在腦後束成一條簡潔的馬尾,露出乾淨利落的頸部和下頜線條。
腰間掛著一柄她慣用的細長妖刀,刀鞘是深棕色的。
因為使用多年被磨得異常光滑,在晨光的微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刀刃間或閃過一星寒光。
大老黑站在姜嘯的右側,扛著那柄骨製冰鎬,腰間掛著那隻黑陶酒葫蘆。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敞著懷的黑色短褐,換了一身相對整潔的深灰色布衣。
陽神一號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三枚銀灰色的儲物袋,裡面沉甸甸的,不知道塞了多少裝備、法器、丹藥和靈材。
小黑站在佇列的最右端,龍骨刀插在背後那副暗金色的刀鞘中,沒有化出龍翼,也沒有穿上那副萬年寒鐵鎖子甲,只穿了他慣常穿的那身暗色勁裝。
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的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五個人並排站在混沌殿前的廣場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刀刃被收在鞘中,但那股由多年生死搏殺積累下來的鋒銳氣場,站在他們面前幾尺之外就能清晰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