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嘯在冰川邊緣,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沒有入定,沒有修煉,就站在那裡,迎著冰川上持續不斷的刺骨寒風。
青丘陪在他身邊,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星光開始在冰川上方,那片清澈到近乎透明的夜空中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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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爺爺當年還在世的時候,跟我提過一次大周仙朝覆滅那天的情形。」
姜嘯在沉默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長時間暴露在寒冷環境中,特有的略微沙啞。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回憶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的記憶片段。
聲音低了一些。
「他說那天皇宮上空的天是紅色的,不是火燒雲的那種紅,是人血蒸發到高空後,被陽光一照,將整片天空染成了那種暗紅色。」
「他站在宮門前,面前是十幾倍的敵人兵力和好幾倍於己方的強者,我外公被圍在宮門內,已經受傷了,站不太穩,靠在一根柱子上,但手裡還握著那柄已經崩了口的長劍。」
「他沒有投降,沒有求饒,更沒有後退求全。」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爹的方向,喊了一句話。」
姜嘯的聲音在這裡,忽然輕了一下,像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觸動了他記憶深處,某根繃了很久的弦,然後他恢復了平穩的語調接著說下去。
「他說,太阿,帶嘯兒走,大周的血脈不能斷在這裡。」
青丘沒有接話。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聽著父親講述那些她從未聽過的,關於外爺爺和大周仙朝的最後時刻,面容平靜。
但她握著那枚銀灰色圓環的手指,微微收緊。
像是在替那個從未謀面的老人,握一柄已經崩了口,卻依然不肯放下的舊劍。
姜嘯看著遠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冰川,沉默了很久。
聲音恢復了平穩:「我爹後來跟我說,他揹著我殺出重圍的時候,身後皇宮的方向,火光燒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那片火還沒有熄,我爹說那天的風是熱的。」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消散,停了幾息。
然後補了一句:「那場火,我爹記了一輩子,我也記了一輩子。」
青丘側過頭,看著父親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輪廓,他在看向遠方。
目光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她作為女兒是知道的。
她沒有說「我替你去」之類的話,沉默了片刻,開口問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姜嘯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極舊的玉簡。
玉簡的材質普通,邊緣有些磨損,像是一枚被反覆握持了很多年的舊物。
他將玉簡握在掌心中,指腹沿著玉簡邊緣那道,幾乎已經被磨平的刻痕緩緩滑過。
「走之前,我要先回一趟聖境。」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白光的天際線。
「把所有該安排的事情安排好。」
三天後,姜嘯帶著剩下的人,回到了聖境。
城牆西南角那段被催毀的牆基,已經重新砌好了。
新砌的牆磚顏色,比舊牆淺一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淡淡的暖灰色。
像一道剛癒合的傷口上,長出的新肉。
青玲瓏在城門口等他。
她沒有迎上去,也沒有拉住他的衣袖,檢視他身上有沒有新添的傷口。
她就站在城門內側,那片新鋪的青石板地面上。
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長袍,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面容平靜。
等到姜嘯走到她面前站定,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你受傷了」,也不是「神盟的人解決了沒有」,她只是看著他,停了約莫一息的時間,開口說道:「餓了沒有?」
姜嘯看著她的臉,好幾息沒有說出話來,最終只吐出兩個字,「餓了。」
青玲瓏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在前面帶路,步伐不快不慢。
姜嘯跟在她身後,穿過新修的城門甬道,走過那段還散發著新鮮桐油氣味的木製迴廊,在混沌殿偏殿那張熟悉的木案邊坐下。
他剛坐下,一碗熱粥就被輕輕放在了他面前的案上。
粥還是熱的,表面浮著幾粒紅色的小水果,和切得很細的靈藥材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那是青玲瓏按照他身體最近的狀況,專門調整過配方的藥膳粥。
能幫助他修復經脈中,那些在長時間高負荷戰鬥中,積累下來的細微損傷。
姜嘯伸手端起那碗粥,低的頭喝了一口。
粥的溫度正好,不燙嘴,但足夠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在他那個因為長時間處於高度戒備,和低溫環境中,而微微發涼的身體裡,擴散開一股持續而穩定的暖意。
他沒有抬頭看她,就那麼低著頭,一邊慢慢喝著那碗粥,一邊開口。
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情。
「玲瓏,我要去一趟九幽舊日廢墟,取混沌鍾碎片。」
青玲瓏站在他身側,雙手交握垂在身前,側臉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柔和。
「然後呢?」
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瞭然與坦然。
「然後上神界。」
姜嘯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碗中剩餘半碗的熱粥,在碗中輕輕晃動了一下,像一面被風吹皺的淺湖,他停頓了一息。
然後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極輕的聲音補了一句,「你在聖境等我。」
青玲瓏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裡,保持著那個雙手交握垂在身前的姿勢,安靜地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從她肩頭移動到了她的腰側,將她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長了一些。
她說:「我跟你一起去。」
姜嘯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青玲瓏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沒有急切的辯解。
「我跟你一起去。」
她又重複了一遍。
聲音平穩清晰,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不需要徵求意見的事情。
「你去九幽,我跟你去九幽。你上神界,我跟你上神界。你打神盟,我幫你打神盟。」
她微微停了一下。
補了最後一句,聲音在尾音處出現了一絲極輕微的,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的起伏。
「上次你一個人去飛升,把我留在九幽等了那麼多年,等得夠久了。」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這句話里包含著的東西,讓整間偏殿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窗外老槐樹上的一片枯葉,在晨風中脫離枝頭,旋轉著飄落在青磚地面上,那一聲極輕的微響。
姜嘯握著那隻碗,沒有立刻回答她。
他低頭看著碗中剩下的半碗粥,原本溫熱的粥已經開始變涼,表面凝結了一層極薄的薄膜,倒映出窗欞投下的淡淡光影。
他過了很久才開口。
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出聲之前,已經在心底反覆斟酌確認了很多遍。
「九幽舊日廢墟最深處那一層,混沌母光記載的資訊中,說得很清楚。」
「那片區域的混沌能量濃度極高,環境惡劣到連金仙巔峰修士的肉身,都無法在其中長時間停留。更不用說神界。」
「那裡是神盟的老巢,是那個覆滅大周仙朝、追殺我爹我娘、讓整個大周血脈幾乎斷絕的龐然大物的心臟位置,我去了,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我知道。」青玲瓏說。
「我可能會死在半路上。」
「我知道。」
姜嘯沒有再說話了,放下碗,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青玲瓏垂在身側的左手。
她的手指微涼,指尖帶著常年接觸靈植藥材後,留下的淡淡藥草氣息。
手掌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握鋤頭翻地時留下的,也是握妖刀殺敵時留下的。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用力,就那樣簡單地握著。
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和那些細微的繭子在他掌心的觸感。
他說:「那就一起去。」
青玲瓏沒有回答。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彎腰端起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半碗粥,轉身走向廚房,聲音從她背影的方向傳來,平穩如常,「粥涼了,我給你重新盛一碗。」
姜嘯坐在案邊沒有動。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的光影中,聽到廚房裡傳來她重新點燃爐火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偏殿中格外清晰。
像一枚被重新點燃的燈芯,在那盞已經燃燒了太久的燈盞中,重新跳躍出一簇溫暖的光。
他緩緩鬆開了自己握著劍柄的那隻手,讓它伸到案上那盞,剛被青玲瓏重新續滿熱茶的粗陶茶杯旁,在這座剛剛癒合的城池中,第一次真正地從那持續了太久的高強度戰備狀態中,短暫地脫離出來。
當天晚上,混沌殿破例在深夜依然亮著燈。
夜光石的光芒,從敞開的殿門中透射出去,將殿前那片青石台階照得一片雪白。
殿內沒有外客,只有幾個核心人物圍著長案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