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外沿陸陸續續站了不少人來送行。
炎辰站在人群最前方,穿著一件乾淨的青色戰袍,腰間掛著一柄狹長老劍,劍鞘已經磨損換新了,但他的面容比幾個月前沉穩了許多,目光中那種少年人,急於證明自己的躁動感徹底褪去,變成了一種被時間沉澱過後,的從容。
他拱手一禮:「尊者保重。」
姜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聖境的防務,你跟胡伯長老商量著辦。」
「是。」
炎辰說。
城牆上方,陸陸續續有聖境的守軍和居民聚集起來,沉默地注視著廣場上那五道即將遠行的身影。
沒有人高喊「必勝」之類的口號,沒有人揮舞旗幟來製造喧鬧的送彆氣氛,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像在用他們無聲的存在傳達一句最簡單的話,你們去,我們守著。
姜嘯沒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個字:「走。」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讚
五個人幾乎是同時邁步的。
沒有人回頭。
他們穿過廣場,穿過城門甬道,沿著城外那條已經修繕完畢,兩側新栽了靈槐的星光大道,迎著那片正在變得越來越亮的東方天際,一步一步走向遠處。
晨光在他們走出三里之後,終於突破了山脊線的阻擋,將第一縷金色的光線,投射在他們前方的路面上,將五個人的影子,在大道地面上拉成五道清瘦而筆直的長影。
隨著他們步伐的節奏,在地面上移動。
大老黑走出五里之後,終於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聖境的方向。
聖境已經縮成,遠方山腳下的一小片暖灰色的輪廓,城牆上的旗幟還在晨光中微微飄動。
像一隻正在緩緩揮動的手臂。
他轉回頭,握著骨製冰鎬的那隻手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下次回來,不知道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綠不綠。」
陽神一號走在他旁邊,看著前方那條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清晰的路面,聲音平穩。
「葉子落了還會再長。樹在就行。」
姜嘯走在最前面,沒有說話,但他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道舊疤在他緊握劍柄時隨著牽動微微一扯,在清晨的寒氣中帶來一陣淡淡的痛感。
三天後,他們抵達了九幽舊日廢墟的邊緣。
那是一個極其荒涼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金屬被長時間氧化後的氣味,混著某種難以具體分辨的腐敗氣息,但又不完全像是生物腐爛的那種腐敗,更像是一種能量結構在崩潰後殘留的異味。
天空是暗沉的低飽和鉛灰色,沒有雲,沒有太陽,只有一片被磨砂玻璃覆蓋過的灰白天穹,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沒有影子的,均勻而沉悶的光照下。
廢墟的入口,隱藏在一片極其普通的灰白色岩壁中。
某種極其古老的石質建築材料表面的外層覆岩,經過漫長歲月的風化和地質運動,與周圍的自然環境已經完全融為一體。
青丘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岩壁前,握著那枚銀灰色的圓環,將混沌母光注入圓環中,讓光芒沿著圓環表面的符紋緩緩流動。
那層銀灰色的光芒從圓環邊緣延伸出去,在與岩壁表面特定的那一片區域接觸的瞬間,那面看起來完整厚實,毫無裂縫的灰白色岩壁表面,開始以一種難以察覺的速度,向內緩慢收縮,最終露出一道狹窄的,只能側身透過的垂直通道。
通道入口極小,隱藏在灰白色岩壁的天然裂隙中,毫不起眼。
通道極其狹窄,兩側的岩壁表面凹凸不平,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粉末。
腳下是踩上去會發出窸窣聲響的碎石層。
像踩在一條乾涸了很久的河床上,光線暗淡,照明符的光芒,在通道中被兩側的岩壁反覆吸收,使得距離稍遠一些的區域,依然處於半明半暗的模糊狀態。
他們沿著那條通道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通道開始逐漸變寬。
兩側的岩壁之間的距離從勉強可以側身透過,逐漸擴充套件到能容納兩個人並排行走,然後擴充套件到三個人、四個人。
當通道寬度擴充套件到容納五個人並排前進都沒有任何問題時,前方終於出現了第一縷不屬於照明符的光芒,銀灰色的,暗淡的,但穩定存在著的。
像一盞在極遠處被點亮後,被時間磨去了所有強烈稜角的舊燈,在那條通道的盡頭處持續燃燒著。
他們走出了通道的末端,站在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間的入口處。
那片空間太廣闊了,廣闊到照明符的光芒完全無法觸及它的邊界,廣闊的穹頂高到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片銀灰色的光芒從空間中央的地面上升起。
像一簇在無盡黑暗中燃燒了無數年的冷火,將整座地下空間的輪廓勾勒出一部分。
在那片銀灰色光芒的正下方,在那道從地表直達這片空間核心的垂直通道的底部。
地面上,插著一柄劍。
那柄劍只有半截露出地面,劍身極寬,幾乎有一掌寬,材質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青銅色,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已經嚴重磨損的古老符文。
劍刃被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覆蓋,看不清刃口的狀態。
但從它露出地面的高度和劍身的寬度來看,那應該是一柄極為厚重的大劍。
在很久很久以前被插入了這片地面,然後在那裡站了無數年,等到滿身落滿塵埃。
青丘在那柄半截露出地面的青銅劍前方,幾步遠處站定,將那枚銀灰色圓環握在胸前,混沌母光的探針般細密地向前延伸,感知著那柄青銅劍,與這片空間之間存在的某種極其古老的聯絡。
然後青丘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平穩清晰。
「那柄劍底下,封著一道可以通往九幽舊日廢墟,最深層的空間通道入口。那柄劍不是插在那裡的裝飾品,是陣眼,維持那片空間通道結構完整性的核心穩定器。」
「如果強行拔出那柄劍,空間通道會立刻崩塌,整片廢墟區域在數個呼吸之內就會被空間亂流吞噬。」
陽神一號蹲下來,將那枚陣盤貼近地面,沿著青銅劍周圍的地面緩緩掃描了一圈。
看完之後抬起頭來。
「這柄劍和地面的連線處已經嚴重鈣化,劍身和地面接觸的位置,被某種極細密的礦物結晶完全填滿了,相當於劍身與地面之間已經沒有明顯的分界線了。」
「拔不拔得出來還是另一回事。」
大老黑拎著骨製冰鎬走到青銅劍旁邊蹲下來,伸出粗糙的指腹,在那柄青銅劍與地面連線的邊緣處按了一下,然後彈開手,指尖上沾著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聲音低了下去。
帶著一種他在面對真正棘手情況時特有的收斂。
「那這路怎麼走?總不能真把這柄劍劈了。」
青丘說:「不用拔劍,當年布置這柄劍的人,在把劍插入地面之前,就已經預先留好了不需要拔劍就能啟用通道的備用手段。」
「這枚圓環邊緣刻著的那組銀灰色銘文,與這柄劍劍身上殘存的符文是同源的。」
「只要用混沌母光,將圓環中儲存的那組銘文的完整能量波形,復刻到這柄劍的劍身表面,就能在不破壞這柄劍的結構完整性的前提下,暫時啟用劍身中沉睡的那條空間通道的入口。」
姜嘯站直身體,將九幽劍從腰間解下,左手握鞘,右手握柄,緩緩將劍拔了出來。
劍身在出鞘的過程中帶著一陣極輕微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動靜,但每個人都在劍刃完全脫離劍鞘的瞬間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壓力,出現了微不可察但確實存在的擾動。
他握著九幽劍,走到那柄青銅劍前方幾步遠處站定。
他沒有立刻動手,先側過頭,看了一眼青丘。
青丘站在他身側,握著那枚銀灰色圓環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但沒有顫抖。
她感受到了姜嘯的目光,將視線固定在地面那柄青銅劍劍身上,殘留的某一枚斑駁的符文刻線上,開口時聲音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穩定,「我在聖境等你。」
青丘說那五個字的時候,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確認了無數次的事實。
她握著那枚銀灰色圓環,看著父親的身影,在他連續輸出的混沌真意所形成的氣場中,產生輕微的扭曲,在那柄青銅劍和九幽劍的雙重共鳴中,那層扭曲彷佛正在將他的身形,從這片空間緩慢地抽離出去。
像一幅正在被從畫框中取出的舊肖像畫。
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與背景分離,沉默而堅定地走向畫框之外。
在姜嘯的身影,即將徹底被空間通道吞沒的那一瞬間,青玲瓏忽然動了。
她鬆開握刀的手,讓她那柄跟隨了她很多年的細長妖刀,懸在腰間,踩著那片瀰漫著銀灰色光華的灰白色地面,在極短的時間內,穿過那十幾步的距離,在大門口那道,正在收窄的光門邊緣握住了姜嘯的手。
「我說了,我跟你一起去。」
姜嘯看著她,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光門在他們身後完全閉合。
老槐樹細密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摩擦著,已經下墜了好幾天的落葉落了滿地。
青丘站在廣場邊緣,握著那枚依然保留著殘溫的銀灰色圓環,在整座聖境晨光最明亮的那片廣場上安靜地站了很久,沒有哭,沒有顫抖。
她抬起頭,面朝那輪已經升到城牆上方,正在將整座聖境鍍上一層暖金色光暈的朝陽。
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握著那枚銀灰色圓環,穿過廣場,穿過迴廊,走進混沌殿。
推開了那扇關閉了多日的偏殿木門。
夜光石在案角安靜地亮著。
那捲尚未讀完的星象秘錄依然攤開在某一頁上,像在等著她回來接著讀那未完的一段。
她在案前坐下,將那枚銀灰色圓環放在案角,伸手翻開那捲秘錄,找到了她夾了書籤的那一頁,然後低下頭,從第一行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一頁一頁地讀下去。
仔細,平靜,逐字逐句。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晨光中微微擺動。
遠處城牆上換崗哨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那棵被風吹了很久的老槐樹依然在風裡站著,帶著滿樹即將展開的嫩芽,在晨光中安靜地等待著這一紀春天的正式到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