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晨光里,兩道身影並肩走來。
姜嘯走在左邊,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勁裝。
他走路的步子很穩,不快不慢,像一棵行走的老樹,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青丘走在他右側半步之後,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
長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腰間懸著那柄銀槍。
她的臉色比昨夜好多了,培元丹的藥力已經完全吸收,體內的混沌母光流轉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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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著整個人的氣色,都明亮了幾分。
兩人跨進殿門時,青玲瓏的目光,在姜嘯臉上那道淺淺的痂痕上,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端起茶壺給兩個空杯斟上熱茶。
「先喝茶。」
「喝完了再說話。」
姜嘯在長案右側的蒲團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隨即化開,一股溫潤的靈力順著咽喉滑入丹田,將他因為連夜趕路而有些繃緊的經脈緩緩鬆開。
他放下茶杯沒說話,等青丘也喝了幾口茶才開口。
「人齊了。」
「長話短說,昨晚我和丘兒在混沌神宵殿那處據點裡,找到了三樣東西,也跟混沌神宵殿的尊主隔空對了一次話。」他頓了頓,「資訊量很大,需要你們一起聽,一起拿主意。」
陽神一號本來正端著茶杯湊到嘴邊,聽到「混沌神宵殿尊主」六個字,手頓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
「混沌神宵殿尊主?那位已經幾千年沒公開露過面的老前輩?」
他把茶杯放下。
聲音里那股漫不經心的勁頭收了大半,「他跟你們說什麼了?」
姜嘯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青丘一眼,示意她來說。
青丘放下茶杯,開口前先整理了一下思路。
然後將昨夜在那處地下據點中的發現,到對最後一名神使搜魂獲得的碎片資訊,再到今早那枚銀灰色圓環傳訊時混沌尊主的補充,從頭到尾一五一十,按時間順序說了一遍。
她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加任何主觀判斷,只是在陳述事實。
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像在讀一份現場記錄。
但她說出「混沌鍾」三個字時,殿內的空氣明顯凝滯了一瞬。
陽神一號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一口飲盡,把空杯放在案上,用手指轉了轉杯沿。
然後開口,「混沌鍾……三把鑰匙……紀元更迭……」
「老男人,你們這次出去,撈到的這條魚,可夠大的。」
他一個一個地念著這些詞,像在咀嚼一枚枚堅硬的堅果。
「大不是問題。」姜嘯說,「問題是魚已經咬鉤了,我們得決定怎麼收線。」
青玲瓏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長案正位,手裡握著那杯已經半涼的靈茶,目光落在茶杯中浮沉的茶葉上。
像在看那些茶葉在水中緩慢舒展的姿態。
她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到青丘說完之後,她連眉頭之後,她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但青丘知道,她娘越是平靜的時候,心裡的活動就越激烈。
這是一種她從小就已經摸透了的規律。
她把那枚銀灰色的圓環,從懷中取出,放在長案上,推到桌面中央。
圓環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淡的銀灰色光澤,安靜地躺在靈蠶絲織成的桌布上。
就像一枚,被海水沖刷了無數年的鵝卵石。
「混沌尊主說,混沌之鑰的本質不是一件實物,是一份透過血脈和靈魂傳承下來的資質。擁有這份資質的人,不需要去尋找混沌之鑰,因為他們自己就是那把鑰匙。」
青丘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長案對面的三個人。
然後開口說了那句,從今早起就已經決定要說的話。
「我就是那把混沌之鑰。」
殿內安靜了約莫兩三次呼吸的時間。
陽神一號的手停在了杯沿上。
他看著青丘,張開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這次隨著姜嘯回到三千年前,可以說他認識青丘,是從她還在娘胎里的時候就開始了。
看著她在九幽大陸出生,看著她跟著姜嘯一路摸爬滾打成長起來,看著她從一個小不點長成能獨當一面的混沌妖皇。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那個他從小看到大的侄女,會坐在他對面,用一種像在說「今天早飯吃過了」一樣的語氣,說她是一把鑰匙,一把能開啟紀元至寶的鑰匙。
青玲瓏的呼吸節奏沒有亂。
她只是將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放在案上,然後開口。
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混沌尊主的原話?」
「原話。」青丘點頭,「他說修習混沌之道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將混沌本源修煉到純淨無雜程度的,當代長生界中只有兩位,一位是他自己,另一位是我。」
青玲瓏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姜嘯,「你呢?」
姜嘯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
他沒有迴避青玲瓏的目光,迎上去用一種平靜得出奇的語氣說:「血脈之鑰,可能在戰神傳承中。混沌尊主的判斷是,我體內的戰神血脈已經全面覺醒,血脈源頭中很可能攜帶著有關血脈之鑰的古老記憶。覺醒分層越多,與血脈之鑰的感應就越清晰。」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就是說,我可能就是第二把鑰匙。」
陽神一號靠在蒲團上,仰頭看著殿頂那四枚夜光石,發出的柔和白光。
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姜嘯和青丘身上。
「也就是說,一門兩鑰匙,老男人是血脈之鑰,大侄女是混沌之鑰。」
「如果神盟知道了這個訊息,他們會怎麼想?」
語氣里那種慣常的油滑消失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很少示人的沉穩底色。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自己隨即給出了答案,「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們父女倆全部控制住。不是為了殺你們,是為了把你們爺倆,變成他們開啟混沌鐘的工具人。」
「所以他們不能知道,混沌神宵殿那邊,尊主既然主動傳訊告知這些資訊,短期內不會將此事泄露給神盟。但我們自己內部,從今天起,所有關於混沌鍾和鑰匙的資訊,包括剛才你們說的那些,全列入聖境最高機密。除了今天在場這四個人,不再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青玲瓏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得像在釘釘子,
「同意。」姜嘯說。
「同意。」青丘說。
「同意。」陽神一號說。
四個人,四聲同意。
落在這座空曠的混沌殿中,像四枚釘子,一錘一錘敲進了同一塊木頭的四個角。
青玲瓏重新沏了一壺茶。
她沏茶的動作很穩,從溫壺到投茶到注水到出湯,每個環節都做得不緊不慢。
那份從容落在殿內幾人的眼中,像一枚定海神針,讓因為「鑰匙」二字而有些緊繃的氣氛緩緩鬆弛了一些。
陽神一號接過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後開口.
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慣常的隨性.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兩把鑰匙在我們手裡,第三把——時空之鑰,還在外面飄著。」
「神盟想集齊三把鑰匙開啟混沌鍾,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找到時空之鑰,要麼拿到自己手裡,要麼毀掉它讓它永遠無法被使用。」
「毀掉恐怕不現實。」
青丘補充說道,「混沌鍾是上一個紀元的至寶,能撐過紀元更迭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破壞的。而且時空之鑰的具體形態和位置,目前只有一些極籠統的線索,可能與時空法則的本源密切相關,可能藏在某處時空異常之地,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知。」
「混沌神宵殿尊主怎麼說?」
陽神一號問,「他是現存唯一了解混沌鍾背景的人,有沒有給出具體的尋找方向?」
「他說他窮盡半生,也沒有查到確切形態和位置。」
青丘搖頭,「但他給出了一條線索,那座古老遺蹟中殘留的空間斷層和祭壇留下的座標,與一部分時空之鑰的藏匿地特徵高度相似。」
「那座遺蹟?」陽神一號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說的不會是……」
「九幽裂縫深處。」
青丘替他說完了,「我之前在那處空間斷層中,見過一些能量採集裝置,那些裝置內部的紋路體系,與神盟那套符文系統高度相似。如果那座遺蹟本身就是神盟在更早之前留下的座標標記點,那麼時空之鑰的藏匿地,很可能也採用了類似的座標遮蔽方式。」
「那就得走一趟了。」
陽神一號放下茶杯。
「不過現在的問題不在路線,在於時間和人手。聖境這邊需要人鎮守,神盟剛剛折了三名神使在你們手裡,絕不會善罷甘休。如果他們大舉來犯,聖境的防禦撐不了多久。」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既能守住家,又能出去找鑰匙的方案。」
青玲瓏介面,「聖境這邊,有我、陽神和你的親衛隊盯著,短期內不會出事。」
「但是長期的話,如果我們離開太長時間,聖境的防禦力會下降至少三成。」
「那就速戰速決。」姜嘯說,「我和丘兒先走一趟那處空間斷層,確認那裡的座標與時空之鑰的關聯程度。如果能鎖定大致位置,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好了。」
「你們兩個一起出去?」
青玲瓏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外面現在到處是神盟的眼線,你們兩個一個是戰神血脈的傳承者,一個是混沌母光的持有者,同時離開聖境,一旦被發現就是活靶子。這就是妥妥的一網打盡?」
「可以分批走。」
青丘想了想,進一步說道:「我和爹錯開出發時間,分兩條路線前往那處空間斷層。我在外層踩點,爹在後面兜底。一旦發現神盟的埋伏或跟蹤,立刻撤回聖境,再從長計議。」
青玲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
「但出發之前,先把你們兩人身上的靈力印記,全部洗一遍,換成和現在完全不同的頻率。我會讓陣殿連夜趕製兩套調頻法器,載入之後,你們的靈力波動,會被混沌母光重新包裹,至少能在短期內騙過大部分常規的探測手段。」
「好。」姜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