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之日的第二個夜晚,比第一天更加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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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峰上空那道裂縫,已經擴大到約莫一丈寬。
邊緣的銀白色光芒,在夜空中顯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懸在頭頂的傷口,不斷有細碎的星屑從裂縫邊緣剝落,在墜落的半空中化作光點消散。
那些光點落在平台上方的灰色光暈上時,會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青丘沒有睡。
她坐在平台中央那處核心凹槽旁邊,背靠著安置珠子的石台,銀槍橫放在膝蓋上。
她就那麼坐在黑暗裡,閉著眼感知著整座陣法的能量流動。
混沌迷蹤大陣運轉正常。
十三處節點的光芒穩定,無垢之力的滲透,已經與混沌母光形成了良好的互補迴圈。
那層灰色光暈中的白色光澤,在夜色中比白天更加明顯,在灰色光幕中緩緩流動。
但她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睜開眼,目光在黑暗中掃過平台四周。
平台上很安靜。
妖兵們輪班休息,大部分已經睡了,靠在山壁根部和幾塊大岩石的背風處,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青玲瓏也靠在平台邊緣一處避風的位置,裹著一件舊棉袍,閉著眼,呼吸平穩。
一切正常。
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在夜深之後變得越來越清晰。
青丘握緊銀槍,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響。
她憑藉混沌母光感知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沿著平台邊緣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位置時,她停住了。
那處位置的岩壁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那道裂紋不是今天布陣時留下的。
她記得很清楚,今天下午她除錯第四處節點的時候,還檢查過那一片的岩壁,當時岩面完整,沒有裂痕。
但此刻,那條裂紋就在那裡,從岩壁表面向內延伸,大約一根手指的長度,邊緣不規整。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道裂紋的邊緣。
指尖觸碰到裂口時,她的臉色變了。
那道裂紋內部殘留著一縷幾乎不可察覺的能量氣息。
那氣息極微弱,但那氣息的質地,她今天白天才剛剛接觸過,銀藍色星光的味道。
那氣息不屬於星神宮任何一個弟子。
青丘收回手指,沒有聲張。
她站起身,繼續保持著她之前沿平台邊緣檢視的速度和姿態。
走完了剩餘的半圈,然後重新回到核心凹槽旁邊坐下。
她閉著眼,但混沌母光的感知已經全面鋪開,覆蓋了整座平台和周圍數十丈的範圍。
那道裂紋不會自己出現。
有人在今天下午到夜間的某個時刻,以極其隱蔽的方式,接觸了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岩壁,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裂紋,淺得連普通巡查都不會注意到。
但那道裂紋的位置,恰好位於兩處節點的能量連線線中間,是整座陣法能量流動最敏感的位置之一。
她想起了星衍老人的話。
那些外圍的滲透者,只是來摸底的。
拔掉的外圍暗哨,只是她所能直接接觸到的上層。
那些在星神宮內部時間更長得更深的人,從來沒有暴露過。
一個能在不驚動任何警戒陣法的前提下,接觸到陣基節點附近岩壁的人,絕不是臨時潛入的外來者。
是內鬼。
青丘睜開眼。
她沒有立刻起身去追查那道裂紋的來源,只是將銀槍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中,然後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那處位置,蹲下身假裝檢查那處節點的連線線狀態。
她的手指在玉盤表面滑過時,一縷極細的混沌母光,無聲地滲入玉盤。
沿著能量連線線向兩側延伸,然後在那道裂紋所在的岩壁內部,留下了一個極小的標記。
標記很微弱,微弱到除非有人用同樣的感知精度檢查那道裂紋,否則絕不可能發現。
但她的混沌母光可以順著那個標記,在關鍵時刻追蹤任何一個與那道裂紋產生過直接接觸的人。
她做完這一切,回到了核心凹槽旁邊坐下。
她閉著眼,呼吸均勻,看起來像是在閉目養神。
但她的感知,已經鎖定了那道裂紋的位置。
只要有人再次接觸那道裂紋,她就能在第一時間定位對方的精確位置和具體身份。
天亮之前,青玲瓏醒了。
她睜開眼時,看見青丘還坐在核心凹槽旁邊,保持著昨晚她入睡前看到的同一個姿勢。
青玲瓏坐起身,攏了攏披在肩上的棉袍。
走到青丘旁邊蹲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一夜沒睡?」
「睡了一會兒。」
青丘睜開眼睛,目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疲憊,但意識依然清明。
青玲瓏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她站起身剛邁出一步,青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輕,像怕被第三個人聽到:「娘,你幫我做件事。」
青玲瓏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幫我暗中確認一下,昨天到今天,有哪些人接近過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那段岩壁。」青丘的聲音壓得很低,「不要驚動任何人。你只需要知道有誰靠近過那片區域就夠了。」
青玲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了一個字:「好。」
她轉身朝著平台入口的方向走去。
沒有直接走向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位置,先走到平台邊緣,彎腰撿起一塊掉落的碎石,像在檢查工地的整體狀況。然後才以看似隨意的方式,沿著平台邊緣緩慢地走了一圈。
她的演技比青丘預想的要自然得多。
她在經過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時,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目光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停留,甚至還在經過時彎腰撣了撣褲腿上沾的灰,然後繼續往前走,像一個只是在晨光中散步的人。
但她經過那一段時,她的鼻腔捕捉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氣味。
是一種她以前在星神宮某些長老殿中聞到過的薰香氣味。
那種薰香的氣味極淡,淡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捕捉,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她沒有聲張,保持著自然的步伐走完了整圈。
青丘從核心凹槽旁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身,壓低聲音問:「有沒有發現?」
「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岩壁附近,有人留下過一種極淡的薰香氣味。那種薰香是星神宮內部長老殿的專屬用香,普通弟子接觸不到。」
青丘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長老殿的人,昨夜來過這座平台?」
「不敢確定。」
青玲瓏說,「那種薰香的氣息極淡,可能是人留下的,也可能是衣物或器物攜帶的氣味殘留。但至少說明平台昨天到今天這段時間內,有長老殿的人接近過那處區域。」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不是路過的距離,是停留過一段時間的距禿弧。」
青丘沒有立刻接話,她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晨光照亮的磚縫上,沉默了片刻。
長老殿的人。
星神宮的長老殿,是星衍老人直接統轄的核心機構。
裡面的長老都是星神宮最資深的修士,按理說應該是最不可能出問題的一批人。
但如果連長老殿的人都被滲透了,那星神宮內部的暗子,埋得比她預想的要深得多。
「娘,幫我繼續盯著那處岩壁。如果有人再次接近那裡,你不需要阻止,只需要記下那人的相貌衣著和離開的方向,然後告訴我。」
「你呢?」
「我去找我爹。」
姜嘯不在平台上。
他昨夜一直在外圍防線巡邏,天亮前不久才回到落星峰半山腰一處哨棚里休息。
青丘找到他時,他正坐在哨棚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握著一隻水囊,正在喝水。看見青丘從山道上走上來,他放下水囊,看了她一眼,從她走路的節奏和握槍的姿勢判斷出有事。
「怎麼了?」
青丘走到他面前,彎腰蹲下身。
壓低聲音,將自己昨夜的發現和青玲瓏今早的排查結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姜嘯聽完,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你確定那道裂紋是人為的,不是岩石自身的應力開裂?」
「確定。」
「裂紋內部的能量殘留,是那道銀藍色星光特有的氣息。如果是岩石應力開裂,不可能有那種能量殘留。」
「長老殿的人。」
姜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握著水囊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星衍老人那邊,知道這個情況嗎?」
「還沒告訴他。」青丘說,「在確認具體目標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姜嘯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你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在那道裂紋內部留了一道混沌母光的標記。」
青丘說,「只要有人再次接觸那處位置,標記就會啟用,我能在第一時間鎖定對方的位置和身份。」
她頓了頓:「但我需要一個誘餌,一個讓對方覺得必須再次接觸那道裂紋的理由。」
姜嘯側過頭看她:「你已經有想法了?」
青丘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晨光照亮的山道上,「天亮之後,我會對外宣布,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連線線,出現能量波動異常,需要在那處位置進行二次校準。這個訊息會透過平台上的妖兵,傳到還在山峰上駐守的人耳中,有心人自然會想辦法靠近那處位置。」
姜嘯聽完,認真看了她一眼:「如果那個人不來呢?」
「那就證明對方,比我預想的要謹慎,也說明裂紋只是他用遠端手段留下的探測標記,不是他親自接觸的。」
「那就換一種方式,我會直接在那處裂紋周圍布設一層公開的示警禁制,做出我已經發現裂紋但無法確定來源的姿態,逼迫對方在示警禁制布置完成之前,冒險回收那道裂紋中殘留的探測能量。」
她的聲音不高,邏輯卻清晰而穩定,沒有一絲擺布棋盤的傲慢。
姜嘯沒有多問,他只說了三個字:「我配合。」
「你娘那邊,讓她也注意安全。能在長老殿潛伏這麼久不被發現的人,絕不簡單。萬一對方察覺到自己暴露了,可能會狗急跳牆。」
「我知道。」青丘說。
姜嘯沒有再說話,繼續邁步,沿著山道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