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青丘按照計劃,在平台上公開宣布了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連線線出現異常的訊息。
她沒有說那是人為破壞,只說是能量波動不穩定,可能是地脈溫度變化導致的連線線材料熱脹冷縮引起的偏移,需要在今天之內完成校準。
她帶著兩名妖兵,在那段連線線周圍拉了一道警戒線,然後開始不緊不慢地進行校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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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表現得極其正常,甚至用了相當長的時間去調整一段極其細微的連線角度。
訊息傳得比她預想的要快。
辰時剛過,就有幾名星神宮的巡邏弟子,從落星峰上方下來,以檢查外圍防務狀況為名義,在平台邊緣駐足停留了片刻,目光在那道警戒線附近掃了幾圈。
青丘沒有阻止他們,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她繼續蹲在那處連線線旁邊,手中的刻刀沿著玉盤邊緣緩慢推進,看起來非常專注於手上的工作。
但她混沌母光的感知,已經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整座平台和周圍數十丈的範圍。
每一個在那處警戒線附近停留過的人,每一個看似無意地向那個方向,多看了一眼的人,她都用混沌母光的氣息特徵標記了他們的身份。
不到半個時辰,她已經標記了六個人。
但那些人都只是普通巡邏弟子,接觸不到長老殿的專用薰香。
真正的那條魚,還沒有咬鉤。
午時過後,凌霜從山下上來送一批新的空白玉盤。
青丘接過玉盤時,凌霜的目光在那道警戒線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開口問了一句:「聽說那邊出了點問題?」
「小問題,溫度變化導致的材料偏移,校準一下就好了。」
青丘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聊一件日常小事。
凌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將剩下的材料放在平台入口處轉身下山。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青丘的混沌母光,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不是從凌霜身上發出的,是從那道裂紋所在的岩壁內部傳出的。
那道裂紋的位置,能量流動出現了一次極其細微的加速,被啟用一瞬間又迅速沉寂下去。
青丘握緊手中的刻刀,表面上沒有任何反應。
她繼續保持著她的工作節奏,直到凌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道拐角處,才放下刻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凌霜剛才沒有碰那道裂紋。
他距離那道裂紋最近的時候,至少有三次呼吸那麼遠的距離。
但他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那道裂紋內部的能量流動出現了變化。
遠端啟用。
他身上攜帶著某種可以與那道裂紋產生遠端共鳴的法器。
青丘蹲下身,假裝整理地上的工具,藉著低頭的動作,將目光掃過平台上剩餘的那些星神宮弟子。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異常,她的動作隱蔽而不留痕跡。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刻刀,繼續她尚未完成的工作。
凌霜,那個替星衍老人傳過無數次話的星神宮核心弟子,在星神宮待了很久,深受星衍老人信任。
如果他真的是暗子,那他潛伏的時間,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長。
青丘沒有立刻行動。
她在等凌霜的下一次行動。
他已經啟用了那道裂紋中的探測能量,說明他相信那處位置確實出現了異常。
他需要透過那道裂紋,獲取更多關於陣法的能量流動資料。
他一定會再次出手,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星隕之日能量峰值到來之前。
青丘沒有把凌霜是暗子的判斷告訴任何人。
甚至連姜嘯和青玲瓏,她也沒有說。
她不是信不過自己的父親和母親,而是因為她知道,凌霜能夠在星神宮藏這麼久而不暴露,說明他有著極高的反偵察能力。
如果她把訊息告訴了姜嘯或青玲瓏,他們任何一個人在面對凌霜時的表現,都可能會出現一絲不自然。那一絲不自然,就足以讓凌霜警覺。
她必須在凌霜完全放鬆警惕的時候,在他自以為已經成功獲取了想要的資料的時候,一舉將他拿下。
她調整了那道裂紋周圍的混沌母游標記。
原本的標記只是用來追蹤接觸者,她在凌霜離開後,又在那道標記的基礎上疊加了一層更隱蔽的子標記。
當有人透過遠端手段啟用那道裂紋中的探測能量時,子標記會自動附著在啟用者的能量迴路上,就像一張無聲的網,將對方的行動軌跡與能量特徵牢牢鎖定。
她做完這一切,繼續她手上的校準工作,一道接一道地推進,看不出任何異樣。
那天夜裡,凌霜果然再次出手了。
青丘沒有睡。
她坐在核心凹槽旁邊閉著眼,混沌母光的感知全面鋪開。
大約丑時三刻,第三處和第四處節點之間的那道裂紋內部,能量流動再次出現了加速。
這一次加速比白天那一次更加明顯,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那道裂紋深處的探測能量被全面啟用,像一隻張開觸手的章魚。
沿著裂紋向周圍的岩層擴散,試圖採集更多關於陣法的能量流動資料。
青丘沒有立刻動手,她讓那道探測能量在岩層中擴散了好一陣,直到它已經將資料採集到極限,準備回收的時候,她才猛地將混沌母游標記中的子標記引爆。
不是攻擊,是鎖定。
子標記在引爆的瞬間,沿著那道探測能量的回收路徑,逆流而上。
像一條順著漁線游向漁夫的魚,精確地鎖定了凌霜所在的精確位置。
落星峰東側山腰,一間獨立的靜室。
青丘睜開眼。
她沒有起身,而是將一縷混沌真意注入腰間那枚傳訊玉符,只說了一句話。
「爹,落星峰東側山腰那間獨立的靜室。人在裡面,正在回收探測能量。不要讓他銷毀任何東西,需要活口。」
傳訊玉符那邊沉默了一息,然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好的。」
青丘收起玉符,朝著平台入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但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在平台邊緣值夜的兩名妖兵看見她突然起身,以為是發生了什麼事。
正要開口詢問,青丘已經穿過入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青丘趕到那間靜室時,姜嘯已經到了。
他站在靜室門口,九幽劍已經出鞘,劍尖抵在凌霜咽喉前不到一寸的位置。
凌霜半跪在地,臉色蒼白。
左手手腕處有一道深深的切口,正在往外滲血——毀掉儲物法器,銷毀其中的東西。
姜嘯的動作比他更快。
他在破門而入的瞬間,已經看到了凌霜左手握住儲物法器的動作。
他沒有試圖阻止他銷毀法器,而是將劍尖一轉,一記平削切在凌霜正在合攏的手指上,把那件儲物法器從半空中挑飛,同時左手的劍鞘精準地接住了那件法器,穩穩地落入他手中。
凌霜的手指被劍鋒劃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上,但他沒能來得及銷毀他想要銷毀的東西。
姜嘯將那件儲物法器握在手中,沒有急著檢查裡面的東西。
他退後半步,劍尖依然鎖定著凌霜的咽喉,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經歷過突襲搜尋的人。
「別動。」
凌霜沒有動。
他半跪在地上低著頭,左手手腕處的傷口還在流血,血滴落在靜室地面的石板上發出微微的聲響。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你是怎麼發現是我的?」
這句話是問剛剛走進門的青丘的。
青丘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靜室中央,彎腰撿起地上那件被姜嘯挑飛的儲物法器,握在手中感知了片刻。
法器中確實殘留著一縷極淡的銀藍色能量氣息,與她白天在那道裂紋中探測到的能量殘留完全一致。
她將那件法器收好,抬起頭看向凌霜。
「那道裂紋啟用時,你沒有直接接觸它,而是用一種遠端共鳴的法器來啟用探測能量。」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無垢劍心之力滲入陣基後,整座陣法的能量迴圈,對外來能量介入的敏感性比之前提升了好幾倍。你每一次遠端啟用那道裂紋,都會在陣法的主迴圈中,留下一次極其微弱的擾動,擾動會被混沌母光捕捉到並反向鎖定來源。」
「第一次啟用時,我還不能完全確定是你。」
「但你第二次啟用的時候,鎖定的位置精確到了這間靜室。整座落星峰上,有能力在長老殿自由走動,同時還能接觸到外圍警戒資訊的人,沒有幾個。」
凌霜聽完,沒有辯解,沒有否認,更沒有求饒。
他半跪在地上,右手仍然壓在膝蓋上。
整個人像一塊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木頭,一下一下地呼著氣。
在執法隊的人趕到之前,他看了青丘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仇恨,沒有恐懼,更像是一種結束長期潛伏任務後終於卸下了重擔的疲憊。
「我在這座山上待了很久。本來以為可以待到任務完成再走,可惜了。」
他沒有再說話。
青丘站在那間靜室的門口,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了她袍子的下擺,和散落在肩頭的碎發。她沒有回頭去看凌霜被執法隊帶走的方向,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一些石粉,那是白天布陣時留下的。
她用力握了一下拳頭,感受著那些粉末在掌心被碾碎。
然後鬆開手指,夜風將那點殘餘的粉末吹散,什麼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