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向的丘陵地帶，比姜嘯預想的要荒涼得多。
那些丘陵都不高，最高的也不過三四十丈，但分布極其密集。
一座連著一座，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丘與丘之間的溝谷，被厚厚的枯草和碎石填滿，踩上去鬆軟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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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一腳下去，能陷到小腿肚。
月光照在這片丘陵上，泛著一層慘白的光。
把那些岩石的稜角照得格外分明，像一具具裸露在地表的骨骼。
青丘走在最前面，步伐沒有因為地形變差而放慢。
混沌母光在她眼底持續流轉，追蹤著那道黑影，在消散前釋放出的定位標記，殘留的能量軌跡。
她在一座低矮的丘陵前，停下了腳步。
那座丘陵從外表看與其他丘陵沒有任何區別。
同樣的高度，同樣的坡度，表面覆蓋著同樣的灰白色碎石和枯草。
但在混沌母光的感知中，那座丘陵內部的能量結構，與其他丘陵完全不同。
它的內部是空的，像一座被掏空了山腹的墳冢，內部空間中充滿了高濃度的幽冥死氣。
死氣的密度遠超之前那片區域的自然濃度，顯然是被人為聚集和壓縮過的。
「就在這座山丘下面。」
「山腹內部有一處大型空洞，幽冥老祖的本體，就藏在那處空洞的最深處。」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空洞內部的幽冥死氣濃度很高，而且有一層隔絕探知的屏障，覆蓋在山體表面。」
「如果不是他剛才那縷分魂消散前暴露了定位標記，以我的感知範圍，在這片丘陵上方，飛過十次都不會注意到這座山丘內部的異常。」
姜嘯蹲下身，伸手觸碰了一下腳下的岩石。
指尖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動，從地下深處傳上來。
他沒有收回手，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聲說了一句：「他在裡面等你。」
「知道。」
青丘說，「但這片區域的幽冥死氣太濃，你們進去之後消耗會很大，而且混沌怨力的殘留濃度很高，你們的防護手段撐不了太久。」
她轉向姜嘯：「把他從地下的藏身處逼到地面上來，或者直接在地下解決他，哪種方式更適合我們現在的情況？」
姜嘯想了想：「逼到地面上來，地下空間太小地形不熟，萬一他在地下布置了額外的陣法陷阱，我們進去就等於跳進他準備好的鍋里，把他逼出來在開闊地帶解決他。」
青丘點頭，轉身面向那座低矮的丘陵，雙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
混沌母光從她體內湧出，順著她的雙腿向下流動，滲入腳下的岩石。
沿著岩層的縫隙和地脈的走向，向那座丘陵內部滲透。
那是一個感知型的滲透術，將混沌母光化作無數條極細極細的能量絲線，沿著岩層的微小裂隙，繞過那層隔絕屏障的邊緣縫隙，向山腹內部的空洞延伸。
她的手指，在空中極其輕微地調整著角度。
大約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她停止了調整。
混沌母光開始回流，從岩層中收回，重新凝聚在她周身。
她睜開眼睛，「山體南側有一條通風裂隙，被碎石堵塞了大約三分之二。」
「那條裂隙與山腹內部的空洞直接連通，沒有經過那道隔絕屏障的覆蓋範圍。」
「我可以從那裡進入山腹內部，找到空洞與他連線的位置，然後從內部切斷他藏身處與空洞之間的能量連線線，逼他離開地下空間，從正面的出口出來。」
「但在我進入山腹到他被迫出來的這段時間內，地面上的防禦會全部啟用。」
「你們需要守住地面上的出口。」
姜嘯沒有多問，只說了四個字：「多久能出？」
「一盞茶。」
「如果順利，一盞茶之內他會從地下被逼出來，如果不順利那就換個方式解決他。」
姜嘯點了點頭，「去吧。」
青丘沒有再說話，她轉身沿著那座丘陵的南側山腳快速移動。
步伐極其輕快，在碎石和枯草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青丘找到那條通風裂隙時，它比她預想的還要窄。
裂隙的入口，被一塊半埋在泥土中的巨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條不到一尺寬的縫隙。
從縫隙中湧出的空氣，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腐爛了很久。
那些氣味被封閉在岩層中無法散發出去，已經濃稠到幾乎可以嘗出味道的地步。
她側過身，將自己擠進了那道裂隙中。
裂隙內部的通道，比她想像的更長。
她沿著那條傾斜向下的天然通道，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通道的寬度時窄時寬，最窄的地方她需要將身體完全側過來，貼著冰冷的岩壁一點一點地蹭過去，粗糙的岩石邊緣在衣物上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通道兩側的岩壁上，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狀物質。
摸上去滑膩而冰涼，散發出一股類似金屬鏽蝕的氣味。
走到通道盡頭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微弱的亮光。
那亮光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從很遠的深處透上來的火光。
她在那片亮光的邊緣停住了腳步。
站在通道口，目光穿過前方那片半明半暗的空間，看到了一座極其巨大空曠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高度至少有十丈以上，寬度和深度更是難以目測。
邊界隱沒在暗紅色的光線中，彷佛沒有盡頭。
空洞的地面鋪設著大塊的黑色石板，每塊石板都有一丈見方，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空洞的正中央，是一座用黑曜石砌成的高台。
高台大約一丈高，台面平整，邊緣鑲嵌著一圈暗銀色的金屬條.
金屬條上同樣刻滿了符文，只是那些符文比地面石板上的更加密集更加精細。
高台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極其瘦，瘦得像一具包裹著一層干皮的骨架。
他穿著一件漆黑的長袍。
他的頭低垂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的頭頂覆蓋著一層稀疏灰白色的頭髮，在暗紅色的光線中像一蓬枯萎的乾草。
他盤腿坐在高台中央，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乾枯如柴，指甲又長又黑，像十枚彎曲的黑色鐵片。
在他的胸口位置，有一點暗紅色的光正在緩慢地明滅，像一顆藏在枯骨深處的心臟，還在緩慢地跳動著。
幽冥老祖的本體。
青丘站在通道的陰影中，目光鎖定在那點暗紅色的光芒上。
她認出了那點光芒的氣息，和她在裂縫口逼出的那團黑影的核心光芒，完全一致，能量特徵完全相同，只是本體中的那點光芒更加強烈凝實，也更加接近源頭。
她沒有立刻動手。
她先將自己周身的混沌母光，調整到與周圍幽冥死氣相近的頻率，讓自己的存在與空洞的背景能量融為一體，開始感知空洞內部的能量流動結構，尋找那些連線著高台與空洞壁的能量通道。
很快就找到了。
那些能量通道一共有九條，呈放射狀從高台的底部向外延伸。
穿過地面上的符文石板，連線到空洞壁上九個不同的位置。
每一條通道都像一條粗大的能量血管，以穩定的流速向高台輸送著精純的幽冥死氣。
她默數了一遍九條通道的位置和連線點，將它們全部記在腦海中，從通道陰影中走出來。
混沌母光在她身體周圍開始變化。
青丘從裂隙中走出的那一刻，正在高台上進行煉魂陣掌控的幽冥老祖，胸口那點暗紅色的光芒猛地跳動了一下。她那具乾枯的身體微微顫了顫，慢慢抬起頭來。
他的臉幾乎沒有任何血肉，只剩下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暗黃色皮膚，緊緊地貼在顱骨上，顴骨和下顎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他有一雙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
沒有眼白，只有兩團和胸口那點暗紅色光芒同色的光點。
此刻正極其緩慢地轉動著，鎖定了青丘。
他沒有立刻發動攻擊。
他就那樣看著她，從她的站立姿勢，和周身散發出的能量波動的控制精度，確認了一些東西，然後以一種沒有攜帶任何感情的平淡聲音，開口說了一句話：「剛才的，真是你。」
青丘沒有回答。
她在那九個能量通道，投入了混沌母光的同時，直接用混沌母光，將那九條連線線徹底封死了。
幽冥死氣的輸送在那一瞬間中斷，就像九條水管被同時關上了閥門。
高台周圍那些原本持續流動的暗紅色光芒，在沒有後續能量補充的情況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像一盞正在被抽乾油的燈。
但與此同時，高台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能量中斷的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
暗紅色的光芒從符文深處湧出，沿著高台的表面快速蔓延。
將整座高台包裹在一片更加濃郁、更加厚重的紅光中。
高台本身也是一個獨立的能量源。
它內部的儲備能量足，以支撐高台在失去外部供能後繼續運轉一段時間，足夠老祖完成反擊。
幽冥老祖沒有像暴怒的野獸，那樣發動狂轟濫炸。
他在啟用高台防禦的同時，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青丘的方向。
他的掌心是空的，沒有武器，沒有任何實物。
但在他五指張開的那一刻，青丘周圍的空間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