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嘯三人從九幽裂縫中撤出時,天色已經暗了。
黃昏的最後一縷餘暉,正在西邊的山脊線上緩慢消退,像一條被慢慢抽走的金色綢緞。
天空從橙黃過渡到灰藍,再從灰藍過渡到一種沉靜的深紫色。
第一批星辰已經在東方天幕上浮現,稀疏的幾顆,在逐漸暗下來的背景中泛著冷冽銀光。
姜嘯走在最前面,腳步比進入裂縫時略快一些。
他握著九幽劍的左手,沒有完全放鬆,手指偶爾在劍鞘上輕輕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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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走在中間,肩上扛著龍骨戰刀,呼吸還有些不平順。
他一邊走一邊側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額角的汗。
順手抹掉沾在臉頰上的一道灰黑色粉塵印。
掃了一眼四周荒蕪的丘陵地帶。
「這鬼地方,比我來的時候更安靜了。連蟲叫都聽不見。」
青丘走在隊伍末尾。
她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她的步伐節奏保持著穩定的勻速,但她右手握著銀槍的力度,比從裂縫中出來時略微緊了一些。
她一直在感知著身後那道正在閉合的裂縫。
那道空間斷層的裂隙,已經縮小到不足一尺寬,只剩下一道極細的黑色線痕,嵌在灰白色的岩壁中,像一道被縫合得不太完美的舊傷疤,表面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怨力餘波。
正在緩慢消散。
但在那些消散的餘波中,她捕捉到了一次不是由自然消散產生的能量波動。
特徵很細微,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後,水波已經擴散到幾乎平整的程度,但在水面的某一點上,又出現了一次幾乎不可察覺的額外震顫。
她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但握槍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
她沒有說出來。
姜嘯在前方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停下腳步。
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地圖,對照著周圍地形的輪廓看了一眼。
「再往前走大約半個時辰,應該能到木長青說過的那個玄木宗聯絡點。」
他站起身正要收好地圖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青丘的臉,覺察到她表情中那一閃而過的暗流,停住了捲地圖的動作:「怎麼了?」
青丘沉默了片刻,「那道裂縫在閉合的過程中,有東西從空間斷層的另一側滲透過來了。」
姜嘯捲地圖的手停住了,就那麼卷了一半懸在半空中:「什麼東西?」
「還沒看清。」
青丘如實回答,「但它的能量特徵和骨淵消散時,那縷逃逸出去的能量殘留高度相似,只是更加凝實,像經過了某種濃縮和提煉,不是那種匆匆逃竄時留下的散逸能量形態。」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望著遠處那道,已經基本閉合的裂縫方向。
那個方向現在只剩下一片在暮色中逐漸模糊的山壁輪廓。
「它可能在我們離開裂縫之後,才從斷層深處擠過那道正在縮小的縫隙,跟上了我們。」
小黑的腳步驟然剎住,他猛地回頭,目光掃過身後那片空曠的丘陵地帶。
荒蕪的土地上,只有風化的岩石和乾枯的草叢,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但他握著龍骨戰刀的手指已經收緊,「跟了多遠?」
「不確定。」
青丘說,「但它停在了距離我們現在位置,大約兩里外的一處岩石堆後面,沒有再靠近。」
姜嘯將那幅還沒完全卷好的地圖,塞回懷裡。
他沒有急著拔劍,只是將原本握在左手中的劍換到了右手,一個更便於出鞘的姿勢。
「兩里這個距離,既能保持跟蹤狀態,不被我們短距離內鎖定具體位置,又能在我們停下來休整時靠得更近,觀察我們的行動和狀態。」
小黑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龍族特有的硬氣。
「那還等什麼?趁它還沒靠得更近,我回去把它揪出來。」
「它等的就是你回頭。」
青丘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道跟蹤我們的能量體,不具備主動攻擊的能力。」
「它的用途就是跟蹤和偵察,如果我們回頭去追它,它不會戀戰,會立刻撤回到幽冥老祖本體所在的安全區域。而我們不但追不上它,還會暴露我們已經發現它的事實。」
她頓了頓。
「不如繼續走,裝作沒有察覺。」
「等到了聯絡點,再找機會反向追蹤它撤回的路徑,順藤摸瓜找到幽冥老祖本體的藏身處。」
姜嘯沒有說話,她站在暮色中,朝著那道裂縫的方向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決斷已下的乾脆:「不用等,在這裡就把它逼出來。」
青丘沒有反駁,她理解了父親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對方已經拿到了他們,從裂縫中撤出後的狀態資訊,如果讓這道跟蹤的能量體帶著這些資訊,回到幽冥老祖本體那裡,他們接下來的所有行動,都會處於被動。
她向後退了一步,為姜嘯讓出出手的空間,「我需要五息。」
「夠。」
姜嘯說。
在那扇鐵門合攏之前,一個訊號可能已經傳出去了。
這個念頭在青丘腦中,閃過的時間不到一次呼吸。
她伸出手,五指張開,混沌母光沿著她掌心向外擴散,貼著地面向四面八方鋪展。
擴散型的覆蓋探測,無聲無息地滲入每一塊岩石的縫隙,每一叢枯草的根部,向那道能量體所在的區域蔓延過去。
那層灰色細沙,接觸到能量體藏身的那處岩石堆時,青丘的眉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她轉向姜嘯:「兩點鐘方向,那片灰白色岩石堆的背面,距離大約六十丈。
「它的能量特徵,和骨淵那道逃逸的分魂不同,更加完整。」
她沒有說出來的後半句是,那道能量體,很可能就是幽冥老祖本體分離出來的一縷核心意識。
姜嘯已經收到了他想確認的資訊。
他先向左平移了幾步,踩在一塊半埋在土裡的扁平石塊上,藉著那塊石頭的反作用力改變了行進的方向,從直撲改為側繞。
他的意圖封堵它的後撤路線,逼它轉向青丘能夠覆蓋到的感知範圍內。
在那道能量體察覺到被接近,試圖從岩石後方撤離的一瞬間,混沌母光已經在它後撤的路上,形成了一道極薄極細的網狀能量屏障,無聲無息地攔在了那道能量體的退路上。
在它的外側又補了一層弧形的隔絕層,阻斷它向更遠處逸散的可能性。
那是一個三層結構的包圍圈,外層是硬性的混沌母光屏障,阻止物理形態的逃逸,中層是感知隔絕層,切斷它向本體傳送定位訊號的通道,內層則是一片等待合圍的隔離區。
三道屏障合攏的過程,快而無聲。
姜嘯在那道能量體,被逼停在屏障邊緣的同一瞬間,已經趕到了位置。
九幽劍平削而出,劍刃切向它下方那層被混沌母光覆蓋住的岩石表面,截斷了它與腳下地脈的最後一絲能量連線。
能量體失去了與地脈的連線,失去了對外傳送訊號的通道,也失去了高速移動所需的能量來源。
它被徹底孤立,在那片姜嘯的劍,與青丘的混沌母光,交織而成的包圍圈中,無法上升,無法下沉,無法擴散,像一隻被從水中撈出的魚,在空氣中張著嘴,徒勞地開合著。
它的形態開始從模糊狀態變得清晰。
那些原本向四面八方逸散的能量細絲,在失去外部支撐後開始向內收縮,凝聚成一團輪廓更清晰的黑影。
形狀像人,但四肢的比例極不協調,像一具被粗略捏合出來的未完成品。它的面部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有一點暗紅色的光在緩緩明滅。
幽冥老祖。
那團黑影沒有試圖繼續逃逸。
它安靜地懸浮在混沌母光的包圍圈中,像一隻被堵住了所有出口的夜行動物,在絕境中不再掙扎,只用那點暗紅色的光芒靜靜打量著眼前的三個人。
「混沌妖皇的淨化能力,比情報中記載的更加完整。」
聲音是從空氣中每一個方向同時傳來,像一陣風同時穿過所有縫隙時發出的共鳴。
「那座空間斷層的封印手法,不像是這個時代的技藝。混沌母光的深層應用,需要在極高純度的傳承基礎上,才有可能觸及,留下這份傳承的人是誰?」
青丘沒有回答它的問題。
她手中的銀槍握在不同角度,槍桿上的細密符文,正在幽暗中逐一亮起。
她在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鬥,調整銀槍的能量輸出模式。
那團黑影對銀槍的變化,似乎毫不在意。
那點暗紅色的光芒,微微上移了些許角度,落在了青丘身後的姜嘯身上。
「你身邊這個人,體內流淌著一段我已經追蹤了很久的氣息。」
「那股氣息不屬於長生界,它來自更高的層面。你身上帶著的那枚鑰匙,對神盟而言有極高的價值。冥府雖然沒有神盟那樣的體量,但對那枚鑰匙同樣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