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礦洞裡，休整了幾個時辰。
姜嘯靠在岩壁上，把九幽劍橫放在膝蓋上，沒有睡。
他閉著眼，但意識沒有完全沉入休息狀態。
手指偶爾在劍鞘上輕輕叩兩下，像是在腦子裡過一些什麼。
外面傳來幾聲鳥鳴，聲音清脆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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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洞口，撥開荊棘叢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經大亮了。
遠處的山脊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澤，昨夜籠罩在沼澤上空的瘴氣已經完全消散了，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濕地和零散的水窪。
「該走了。」
姜嘯站起身，把九幽劍掛回腰間，走到洞口。
他沒有立刻邁步出去，站在洞口停了一下。
目光投向遠處那片在晨光中逐漸清晰起來的荒野輪廓。
「從這裡往西北偏北，全速趕路的話，大約兩天能到九幽裂縫的外圍區域。」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到了外圍區域之後，我會先找一處相對安全的高地，用天機珠進行一次詳細的地脈能量掃描。骨淵既然選擇藏在那裡，他的藏身處必然被高強度的幽冥能量場覆蓋。只要找到能量場的異常聚集點，大機率就是他的本體所在。」
青丘聽完，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個字：「好。」
小黑把龍骨戰刀扛上肩，跟在他身後，走出礦洞口時抬手擋了一下有些刺眼的晨光。
「這說起來容易，但九幽裂縫那地方，我雖然沒進去過，可龍族古籍對它的記載可不算少。幾乎所有卷宗末尾都會補上一句進入者需自擔後果。而且那個混沌怨力的事，我不覺得是大侄女想多了。」
他的目光與姜嘯對接了一瞬：「我看人偶這趟不會輕鬆。」
「哪一趟輕鬆過？」
姜嘯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聽不出疲憊的平穩。
他邁步走進晨光中。
身後兩人沒有猶豫，跟著他一同踏入那片正在被陽光一寸一寸照亮的大地，朝著西北方向，出發了。
他們走了整整一天。
穿過沼澤，越過丘陵，沿著一條已經乾涸了大半的河床向西行進。
河床兩側長滿了灰褐色的枯草，有些地方的泥土已經開裂。
裂縫深處是黑褐色的干泥層，沒有任何水分滲出，像一張已經干透了很久的皮膚。
天黑之前，他們在一處廢棄的獵人小屋中歇腳。
小屋已經半塌，屋頂的茅草被風吹散了一大半，露出幾根歪斜的椽子。
牆體是用泥土和碎石夯成的，表面布滿了裂紋。
角落的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灰塵中有一些細碎的動物腳印。
田鼠或野兔的爪印，亂七八雜地交錯在一起。
小黑在屋外撿了一些乾柴回來，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小屋內部破敗的輪廓。
一面牆上還掛著半截已經腐朽的弓，弓弦早已斷裂，只剩下一縷發黑的麻線還掛在弓梢上。旁邊的木架上放著一隻陶碗，碗沿缺了一個口，裡面空空的，落滿了灰塵。
姜嘯坐在火堆旁，把那塊肉乾架在火上烤了烤。
肉乾被火一烤，表面開始滋滋地冒油，焦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用匕首把表皮切下來，遞給青丘。
青丘接過那塊烤熱的肉，拿在手裡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爹，你在九幽裂縫裡待過的那段時間，有沒有遇到過什麼特別的異常？」
姜嘯想了想。
「裂縫深處有一種低沉的嗡鳴聲，頻率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不是因為風穿過岩縫產生的那種無意義的空腔共振，是有節奏的穩定規律波動。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以為是什麼殘留陣法的餘音，但後來發現那種嗡鳴聲一直都在。」
「不管走到裂縫的哪個位置，都能聽到。」
「那種共鳴的範圍大概有多廣？」
姜嘯停頓了一下。
「整條裂縫的每一層都能聽到，只是不同的位置，聲音的清晰度不一樣。」
青丘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吃那塊烤熱的肉乾，吃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吃完東西後，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出小屋，在外面站了一會兒。
夜空中布滿星辰，在一片荒原的中心地帶能見度極高。
那些細碎的光點鑲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把被隨意灑落的碎鑽石，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她抬起頭，在漫天星斗中找到了一顆幾乎快要從視野中消失的小星。
她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有些發酸了，才收回目光。
她回到小屋內，在火堆旁鋪了一些乾草，躺下來合上眼睛。
火堆在她身側跳躍著，將她的側影映在布滿裂紋的土牆上。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達了九幽裂縫的外圍區域。
地形從他們出發時的沼澤和丘陵地帶，逐漸過渡成一種更加荒涼更加死寂的景色。
植被越來越稀疏，從最初的蘆葦和灌木，到後來只有一些貼著地面生長的灰白色苔蘚。
泥土的顏色從灰褐色，變成一種泛著暗紅色的灰白。
像被某種液體浸泡過很久，即使表面已經干透，顏色也沒有變回來。
空氣中的溫度下降了。
不是那種緩慢的降溫，而是越靠近裂縫，溫度下降得越明顯。
從最初的可以忍受的涼意，到需要運轉功法才能抵禦的寒冷，即使穿著足夠厚的衣物，也能感覺到那股寒意透過衣料滲入皮膚，像一條條看不見的小蛇貼著骨頭遊走。
姜嘯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岩石堆上停下了腳步。
他蹲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將天機珠握在掌心中，將神識注入珠子。
開始以珠子為媒介，掃描整片區域的能量分布。
珠子在他掌心緩緩升溫，表面浮現出一層流動的微光。
那些光芒像活物一樣在他指縫間盤旋，然後沿著他的手腕向上蔓延，沒入袖口。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大約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約莫十里處的一片山壁上。
那片山壁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岩層。
看起來與其他地方的山壁沒有任何區別，但在他剛才的能量掃描中，那片山壁的後方存在一個巨大的空洞結構，內部散發出高強度的幽冥能量波動。
「找到了，就是那裡。」
青丘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
混沌母光在她眼底流轉，逐漸聚焦於那片山壁。
穿透岩層，感知到那座隱藏在山壁後方的地下結構的輪廓，形狀不規整，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撕裂出來的空間，內部充滿了幾乎凝固的灰黑色能量流。
「裂縫的入口在山壁內部，有人在表面做了偽裝，用一層厚實的岩層掩蓋了真正的入口。」
「能繞過去嗎？」小黑也湊了過來。
「繞不了。」
姜嘯收起天機珠，「那面山壁是整個裂縫區域的能量樞紐節點，要進入真正的裂縫深處，必須從那面山壁的入口進入，沒有第二條路。」
「而且骨淵的本體藏在那裡，他不可能不在入口處布置警戒和防禦手段。我們一靠近，他大機率就會知道。」
「那就讓他知道。」青丘開口，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他收集混沌母光的資料，不就是為了研究怎麼對付我嗎？現在我把資料送上門去。」
她轉頭看向小黑。
「黑叔，你留在外面接應。」
「如果你發現裂縫內部的能量波動出現異常，或者我們在預定的時間內沒有出來，你就啟動你身上那些龍族專用的定向傳訊符，通知星衍老人和木長青前來支援。」
小黑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行。」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悶響的質感，像一塊石頭被重重擱在了桌面上。
「但你要記住，龍族的定向傳訊符一旦啟用，我的位置也會被同步暴露給龍淵。到時候老龍王們知道我私自跑到九幽裂縫來，肯定少不了一頓訓。」
他伸手拍了拍青丘的頭頂，力道輕得像怕拍碎什麼薄脆的東西。
「不過訓就訓吧，總不能看著你們父女倆在底下拼命，我一個人蹲在外面看星星。」
青丘感受著他那隻寬大而略顯粗糙的手掌，壓在頭頂的重量，難得沒有躲開。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那面暗灰色的山壁。
混沌母光在她周身亮起，形成了一個灰黑色的領域雛形，將三人的氣息一步吞入其中。
她率先邁步，朝著那面看似無路的山壁大步走了過去。
在她身後，姜嘯握住九幽劍的劍柄，拉出寸許又推了回去，然後跟上她的腳步：「走吧。」
青丘穿透那面偽裝岩層的手法，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乾脆利落。
她沒有動用任何攻擊性的術法，只是在山壁表面那層暗灰色的岩層上尋找了一段時間，然後選定了一個位置，伸出右手，屈起食指，指節在岩壁上輕輕叩了三下。
叩第一下時，岩壁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沒有變化。
叩第二下時，紋路開始微微顫動。
像水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後泛起的漣漪，以她叩擊的位置為中心，緩緩向四周擴散。
叩第三下時，那面看似堅實的岩壁從內部發出一聲像老舊木門被推開時的聲響。
然後一塊一人寬的岩面向內凹陷，露出了後面一條向上傾斜的幽深通道。
通道內部沒有光，黑暗中涌動著一股腐朽的的空氣。
那種氣味沿著通道向外湧出，像一頭沉睡了很久的野獸張開嘴撥出的第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