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底部的灰煙,還沒有散盡。
姜嘯蹲在那面小幡的殘骸旁邊,用劍尖撥了撥已經碳化的旗杆碎片。
碎片一碰就碎,化作細密的黑色粉末滲入地面的石縫中。
他收起九幽劍,站起身,目光在豎井底部掃了一圈。
那些鐵棺已經停止了運轉,管道中不再有液體流動的聲音,那具巨大的灰白色骨架在失去能量供應後,表面的光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
像一座正在退潮時露出水面的暗礁,在逐漸乾涸的光線中露出它粗糙而原始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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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廢了。」
小黑從一根斷裂的管道上跳下來,落地時踩碎了一塊已經風化的骨片,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豎井頂部那層正在緩慢合攏的禁制缺口。
「但廢掉的只是一座空殼,骨淵的分身散了,萬魂幡碎了,核心資料也被他傳出去了。我們這一趟,拆了他們的爐灶,但他們想要的菜已經端上桌了。」
青丘沒有接話。
她站在那面萬魂幡徹底碎裂的位置,彎著腰從地面的灰燼中,撿起一片還沒有完全燒盡的旗面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已經碳化,中央殘留著一小段模糊的符文紋路。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片碎片,舉到眼前,對著豎井上方透下來的那一線天光看了看。
然後她放下手,將那片碎片收入了腰間的儲物袋中。
「走吧。」
姜嘯開口。
他沒有回頭看那具正在暗淡的骨架,也沒有再看一眼那些已經停止運轉的鐵棺。
他沿著來時的階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豎井中一下一下地迴響,節奏均勻。
青丘跟在他身後,小黑殿後。
三人穿過那扇半掩的鐵柵欄門,穿過那條昏暗的甬道,穿過那扇暗灰色的金屬門,重新站在了天坑底部的灰白色黏土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幽綠色的火把還在燃燒,但光芒似乎比他們剛進來時黯淡了一些。
那層覆蓋在城牆表面的暗色油脂狀物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涸,像一層老化的皮膚從城牆上脫落下來,露出底下原本的灰黑色石材。
整個枉死城都在隨著祭壇能量的切斷而緩慢死去。
姜嘯沒有停留太久,他辨認了一下方向。
然後帶著兩人沿原路返回,穿過那扇鐵門,沿著城牆內側的陰影區域快速向城牆頂部移動。
翻越城牆的過程比潛入時更順利,城牆內部的禁制,在失去祭壇能量供應後已經減弱了大半,那些原本密密麻麻巢狀在一起的防禦符文,現在像一條條被抽掉了主幹的藤蔓。
散落成一堆無力的線條,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
翻過城牆,穿過那片正在緩慢消散的瘴氣層,重新站在黑風嶺外圍那片灰白色的蘆葦盪中時,東方的天際剛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天快亮了。
姜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枉死城的方向。
那座黑色的城池在晨霧和殘餘瘴氣的籠罩下,輪廓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城牆表面那層油質的塗層正在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石材。
城門上那幅骷髏圖案的眼窩中鑲嵌的暗紅色寶石,光芒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像兩顆即將燃盡的炭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收回目光:「找個地方休整,然後我有些事要確認一下。」
小黑帶路,沿著黑風嶺北坡一條幾乎被荒草完全掩蓋的小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礦洞。
洞口被一片茂密的荊棘叢遮擋了大半
如果不是小黑當年在龍族時,曾在這一帶活動過,根本不會注意到這片荊棘叢後面還藏著一個入口。
他用龍骨戰刀劈開那些糾纏在一起的枯藤和荊棘,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洞口。
洞內漆黑一片,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一種淡淡的金屬鏽蝕味。
小黑第一個鑽了進去,從懷裡摸出一枚夜明珠,握在掌心裡照亮了前方的路。
礦洞內部比他預想的要深一些,走了大約十幾丈後,洞道拐了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大約兩丈見方的天然石室。
地面相對乾燥,角落裡堆著一些已經腐朽的木箱碎片和幾塊鏽蝕的鐵器殘骸。
像是某個採礦隊遺留的駐地。
小黑把夜明珠,放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光芒雖然不強,但足以照亮整個石室。
他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把龍骨戰刀橫放在膝蓋上,開始檢查刀身上有沒有在戰鬥中留下的損傷。
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沿著刀脊一路滑到刀尖,再翻面檢查另一側,指腹感受著每一寸金屬表面的細微變化。
青丘在石室靠里的位置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岩壁。
她從那枚在豎井底部拾起的碎片,到那枚姜嘯在黑暗中拋給她的灰色石頭,全部攤開在面前的地面上,一件一件地審視。
她的目光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件都看得極其仔細。
像在閱讀一段被打亂順序的文字,需要重新找到它們的邏輯關係。
姜嘯沒有坐,他站在石室入口的陰影中,背靠著洞壁,從懷裡摸出天機珠。
珠子在暗淡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像一顆被體溫焐熱了的小石子。
他將珠子握在掌心裡,沒有立刻注入神識,只是握著,感受著珠子表面傳來的溫度。
他閉上眼。
神識沉入天機珠內部。
珠子內部的世界比上一次進入時更加清晰,那些原本模糊的星點已經凝實了許多。
像一座被重新校準過的星盤,在黑暗中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光芒。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定位骨淵消散時那道能量波動的去向。
在骨淵分身被他一劍刺穿胸口,身體開始崩解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有一股,幾乎不可捕捉的能量波動,從那具正在消散的身體中分離出來。
像一條受到驚嚇的壁虎斷尾逃生,在混亂的能量流掩護下向更深處逃逸。
速度極快,方向明確。、
他在那電光石火的間隙中,將自己的神識印記,附著在了那道逃逸的能量波動上。
天機珠捕捉到了那道印記的反饋訊號。
很微弱,像一根在深水中沉浮的蛛絲,時斷時續,但方向大致可辨。
西北偏北,落星峰的方向。
不,比落星峰更遠。
那道能量波動的最終落點,顯示在星盤的更遠處:九幽裂縫。
珠子表面那些流動的微光,隨著他的神識推演緩緩變化,像一層自動調整焦距的鏡面。
一個模糊的座標點,逐漸凝聚成形,在珠子內部那片旋轉的星海中。
宛如一顆固定的恆星殘骸,停駐在星盤對應的位置上。
姜嘯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天機珠,珠子內部的星點,已經重新排列成一幅新的圖案。
像一張被摺疊了太多次的地圖,在他手中緩緩展開。
青丘抬起頭:「鎖定位置了?」
「九幽裂縫。」姜嘯說,「骨淵本體的藏身處,就在九幽裂縫深處。」
青丘的手指停住,在黑暗中安靜了片刻,像是在記憶中搜尋與那個地名相關的所有記載。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開口。
「我在星神宮藏經閣的古籍中,讀到過關於九幽裂縫的描述……長生界最古老的虛空裂痕之一,傳說是遠古混沌時代的某場大戰留下的創口,裂縫深處連線著未知的空間斷層。』但古籍的記載到那裡就斷了,後面的內容被人為撕掉了。」
「我在那裡待過。」
姜嘯收好天機珠,從懷裡摸出那隻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不算短的時間,那裡的死氣濃度極高,幽冥咒力的侵蝕性比外面強了不止一個量級。」
「普通金仙在裂縫深處待上十天半個月,根基就會開始受損,金仙以下連裂縫邊緣都很難靠近。」
「那裡還有多少冥府的力量?」小黑問。
姜嘯想了想:「我上次去的時候,裂縫深處的冥府據點,已經被我端掉了一部分,但以冥府的作風,他們不可能把雞蛋全部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骨淵的本體既然選擇藏在那裡,說明那地方至少還有一套完整的防禦體系,和足夠支撐他長期隱居的資源儲備。」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青丘面前攤開的那幾件物品上。
「而且,那座祭壇下方的那面小幡,釋放出的黑暗,既然不是長生界已有的東西,那它在長生界的源頭最有可能的位置,就是九幽裂縫。」
青丘沒有立刻反駁,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那幾件物品。
萬魂幡的碎片,她體內那顆用於布陣的青灰色珠子,以及父親在黑暗中拋給她,封存著同源力量的灰色石頭,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投出細小的影子,交錯重疊在一起。
這些物證,無聲地驗證著父親那份判斷的內在邏輯。
青丘合攏手掌,將那枚灰色石頭包裹在掌心中。
感受著從石面透過來的那種介於溫熱與冰涼之間的觸感。
想了想:「那枚珠子,我在給混沌迷蹤大陣做最後校準的時候,從裡面抽出了一道能量殘餘,封存在這枚石頭裡帶了出來。」
她沒有再多說,將那塊石頭重新放回腰帶內側的夾層中。
「你的天機珠能鎖定骨淵本體的精確位置嗎?」
「現在還不能。」姜嘯如實回答。
「只能鎖定大致的方位,要精確到具體的藏身點,需要更近的距離和更多的參照資訊。」
青丘點了點頭:「那就先把距離拉近。」